灰烬荒原的尽头,并非虚无,而是一圈更加深邃、更加沉重的黑暗轮廓,如同匍匐在灰白天幕下的巨大怪兽剪影。随着高峰与洛璃的艰难靠近,那轮廓逐渐显露出其真实面目——并非山脉,而是一片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建筑废墟。
这里,便是“星炬残垣”。
昔日的辉煌早已被时光与寂灭磨蚀殆尽,只剩下断壁残垣诉说着过往的宏伟。放眼望去,是连绵不绝的、由某种非金非石、呈现深沉暗金色的奇异材料构成的巨大基座、断裂的廊柱、倾颓的穹顶碎片,以及无数散落其间、形态各异的金属与晶石构件。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寂烬”,如同为这古老的遗迹披上了一件永恒的丧服。
然而,与荒原其他地方那种绝对的、拒绝一切的死寂不同,这片残垣区域,弥漫着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矛盾的气息。在极致的“寂灭”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早已熄灭的“火种”在灰烬深处,不甘地散发着最后一丝余温。空气中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断断续续地荡漾,偶尔能见到某块残破的晶石或符文碎片,突然亮起一瞬极其黯淡的光芒,随即又迅速湮灭,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最引人注目的,是残垣最中心区域,一座相对保存还算“完整”的、如同倒置山峰般的巨大暗金色锥形结构。它高达数千丈,底部基座直径超过百里,虽然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裂痕、被侵蚀出的巨大孔洞,以及大片大片如同被火焰舔舐过的焦黑与熔融痕迹,但其主体结构依然倔强地屹立着,指向灰白的天穹。在锥形结构的最顶端,本该是星炬光焰燃烧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而狰狞的破口,边缘呈现不规则的熔融状,内部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一只失去了眼球的巨眼,空洞地凝视着这片它曾竭力守护、却又最终失守的荒芜之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苍凉,以及一种虽濒临熄灭却依旧不屈不挠的微弱“意志”,从这片残垣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片中散发出来,沉重地压在高峰与洛璃的心头。
“这里……就是‘寂灭星炬’……”洛璃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直面这文明遗迹的悲壮而震撼。她额间黯淡的星鉴印记,在此地却反常地微微发热,与残垣深处某种冥冥中的呼唤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既亲切,又带着无尽的哀伤。
高峰右眼依旧紧闭,包扎的纱布下隐有血渍渗出,但他左眼的视线缓缓扫过这片浩大而破碎的遗迹。他“混沌归源道种”中新融合的、对“终结”类力量异常敏感的道韵,在此地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激起了远比荒原其他地方更剧烈、更丰富的“涟漪”。
他不仅能“看”到那些断壁残垣的物质形态,更能隐约“感知”到其上残留的、早已破碎却依旧固执不肯完全消散的法则烙印——属于星辰的秩序、属于归墟的寂灭、属于防御的坚固、属于净化的圣洁……以及,如同跗骨之蛆般深深嵌入这些烙印之中、与之纠缠扭曲的“噬”之污染的黑暗脉络,和另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属于堕落星盟的改造痕迹。
“星炬并非自然熄灭,而是经历了惨烈的战斗、被强行击毁、并被持续污染……”高峰沉声道,语气冰冷,“星盟和‘噬’的力量,已经浸染到了它的核心。修复的难度,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他怀中的“星寂之源”晶体,此刻也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温热,与锥形结构顶端那黑暗破口中传来的、一缕极其微弱却同源的寂灭波动遥相呼应。这是“火种”对“灯盏”本能的靠近欲望。
“星鉴的指引,指向那座锥形基座的内部。”洛璃指向残垣中心,眉头紧锁,“但通往内部的路径……似乎被多重能量乱流和破碎的法则屏障封锁了。而且,我感觉到很多……不怀好意的‘视线’,隐藏在废墟的阴影里。”
她话音未落,高峰左眼目光陡然一凝,落在右前方一处半倾颓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金属墙壁后方。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冰冷扫描波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堕落星盟造物的能量特征。
“果然有‘眼睛’。”高峰低声道,示意洛璃噤声,两人悄然隐入附近一处由巨大金属梁柱倒塌形成的夹角阴影中。
他并未动用神识探查(那会立刻暴露),而是完全依靠左眼的视觉、右眼(虽闭,但道韵感知仍在)对“终结痕迹”的敏锐,以及“地脉之心”带来的、对脚下“大地”(此处是废墟地基)的细微震动感应。
片刻后,他做出了判断。
“监测点不止一处。左前方墙壁后,右后方那座断裂高塔的中段,正前方偏左的碎石堆下方……至少有三个固定的监测节点,还有至少两队、每队由三到四个单位组成的移动巡逻哨,在废墟外围特定路线巡弋。它们的能量特征很弱,与环境融合度极高,应该是专门用于此地的隐形监测单位和潜行巡逻傀儡。”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麻烦的是,这片废墟本身的能量场和破碎法则,严重干扰感知。我能发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
洛璃的心沉了下去。以他们二人此刻重伤未愈、力量十不存三的状态,想要悄无声息地突破这种严密的监控网络,接近锥形基座入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闯?那更是自投罗网,立刻会引来星盟在此地驻扎的、绝对更强的防御力量。
“知难而退吗?”洛璃看向高峰,语气并无退缩,只是陈述现实,“我们现在的状态,硬闯等于送死。或许……可以先退回荒原边缘,寻找更隐蔽的路径,或者等我恢复一些,用星鉴之力尝试屏蔽或干扰部分监测?”
高峰沉默着,左眼的目光缓缓扫视着周围的废墟,大脑飞速运转。退回荒原?且不说可能再次遭遇“噬腐巨虫”或其他未知危险,更重要的是,他们时间不多。星盟的“捕火”预案显然在步步紧逼,拖延越久,对方的布置就越完善,陷阱就越致命。而且,慕容雪的残魂等不起,星空潜在的危机也等不起。
退,或许是理智的选择,但很多时候,退路也意味着放弃唯一的时机。
“不,我们不退。”高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也不硬闯。”
“高兄的意思是?”洛璃疑惑。
“既然星盟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那我们……就给他们一场他们‘期待’的‘自投罗网’。”高峰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睿智的光芒,“不过,这场戏怎么演,由我们说了算。”
他指了指远处那座庞大的锥形基座,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充满了破碎法则和混乱能量场的废墟。
“你看,这片废墟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极度不稳定的‘混乱场’。星盟的监测和防御体系,是建立在对这个‘混乱场’一定程度的‘梳理’和‘压制’基础上的。但他们的控制,显然不可能覆盖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能量冲突最激烈、法则破碎最严重的‘险地’和‘盲区’。”
“而我的新道基……”高峰缓缓抬起右手,指尖一缕极其黯淡的、混杂着灰、白、暗红、土黄数种色泽的混沌道力无声流转,“对这类‘终结’、‘混乱’、‘冲突’的环境,有着出乎意料的……亲和力与‘引导’潜力。”
洛璃瞬间明白了高峰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想……主动引爆废墟中某些不稳定的能量节点,制造更大范围的混乱,甚至……引发局部区域的‘法则风暴’?利用这场混乱来遮蔽我们的行动,同时干扰甚至瘫痪星盟的监测防御体系?”
“不止如此。”高峰眼神锐利如刀,“混乱是双向的。既能掩护我们,也能……为我们创造‘调虎离山’甚至‘借刀杀人’的机会。星盟在此地经营已久,他们最怕的,恐怕不是我们这两个闯入者,而是这片残垣本身可能存在的、尚未被他们完全控制的‘意外’——比如,某些被他们压制但未彻底净化的星炬防御机制残余,或者……被封印在此的、与‘噬’相关的、连他们都感到棘手的‘东西’。”
他回忆起在“地脉之衡”试炼中,最后净化“噬”之污染核心时的凶险。星炬如此重要,当年被攻破时,其内部封印或镇压的恐怖存在,绝不可能被轻易消灭或带走。星盟在此建立据点,除了图谋星炬本身,恐怕也有监视、研究甚至试图利用那些“遗留物”的目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撞星盟最坚固的盾,而是去戳他们最不想被碰的……‘疮疤’。”高峰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在混乱中,找到一条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意想不到的路径,潜入锥形基座。同时,尽量把水搅浑,让星盟不得不先去应付他们自己制造的麻烦。”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策略。主动权看似在他们,但废墟中的能量节点何其敏感,法则冲突何其凶险,一个不慎,引发连锁崩溃,他们自己可能就是第一批陪葬品。而且,如何精准定位那些“疮疤”,如何在混乱中保持方向,如何在星盟反应过来之前抵达目标……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与致命危机。
但洛璃看着高峰那虽然苍白疲惫、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火焰的眼眸,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这一路行来,高峰无数次在绝境中创造奇迹,他的胆识、智慧与对力量的精妙运用,早已赢得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需要我做什么?”洛璃简短而坚定地问。
“第一,我需要你利用星鉴,尽可能精确地感应并标记出两个关键信息:一是这片废墟中,能量冲突最剧烈、最不稳定的‘节点’位置;二是锥形基座外围,哪些区域的星炬残留秩序波动相对较强——那里可能是星盟压制较弱、或者存在他们尚未完全控制的星炬残余防御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缝隙。”高峰快速布置,“第二,在我开始行动、制造混乱后,你的星鉴对秩序波动的感应,是我们在这片混乱中保持方向、找到正确路径的唯一‘灯塔’。你必须尽可能保存力量,集中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洛璃重重点头:“明白。我现在就开始感应标记。”她立刻盘膝坐下,不顾自身虚弱,再次催动星鉴印记,将感知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般,小心翼翼地向周围废墟延伸、探查。
高峰则服下了最后几颗用于快速恢复灵力和稳定伤势的顶级丹药,同时将心神沉入“混沌归源道种”,全力调息,平复右眼的灼痛和道基的隐伤,并将状态调整到能够进行下一次高负荷、高风险操作的程度。
时间在紧张与静谧中流逝。荒原的风(如果那极其缓慢的能量流动可以称为风)卷起灰烬,拂过残垣断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古老亡魂的叹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洛璃缓缓睁开双眼,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却有了一丝光采。她以传音方式,将一幅由星辉光点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复杂的废墟能量分布图,共享给了高峰。图中,数十个闪烁着危险红光的“冲突节点”,以及十几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秩序较强区”清晰可见。
高峰仔细“阅读”着这幅地图,结合自身道韵对环境的感知,迅速在脑海中规划着行动路线与“引爆”顺序。
“准备好了吗?”高峰看向洛璃。
洛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辰祖所赠的“星泪精华”紧紧握在手中,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吧。”
高峰眼中厉色一闪,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阴影,朝着最近的一处被标记为“冲突节点”的区域——一片由大量扭曲金属和破碎晶石堆积而成、内部隐隐有暗红与幽蓝能量流互相绞杀的小山丘——疾射而去。
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靠近到一定距离后,身形猛地一顿,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结出一个玄奥复杂的印诀。体内那新融合的混沌道力,以一种独特的、充满“引导”与“催化”意味的频率波动,被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般,注入到那片混乱的能量场中!
这并非强大的攻击印诀,而是高峰结合新道基特性,临时创出的、专门用于“引爆”和“放大”环境中已有的法则冲突与能量紊乱的辅助性神通!
嗡——!
那片小山丘内部的能量平衡,被这外来的一丝“不和谐韵律”瞬间打破!暗红与幽蓝的能量流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狂暴起来,互相疯狂噬咬、湮灭!堆积的金属与晶石在剧烈的能量冲击下开始震颤、崩裂!
但这仅仅是开始!
高峰在第一个节点被成功“点燃”的瞬间,毫不停留,身形折向,扑向下一个预定的“节点”!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轨迹飘忽不定,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注入道力,都精准地落在洛璃标记出的、那些能量结构最为脆弱、最易引发连锁反应的关键“穴位”上!
轰!轰隆隆!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废墟之中,一处又一处被“点燃”的能量节点开始爆发!色彩各异的能量乱流冲天而起,互相碰撞、纠缠,引发小范围的爆炸、空间扭曲、乃至短暂的法则紊流!灰烬被狂暴的能量掀起,形成一片片混乱的尘暴!刺耳的能量尖啸与物质崩解的轰鸣声,瞬间打破了废墟亘古的死寂!
混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以惊人的速度在星炬残垣的外围区域扩散、蔓延!
几乎在混乱爆发的同一时刻,尖锐而冰冷的警报波动,从废墟各处隐密的监测节点中迸发出来!那些原本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潜行巡逻傀儡,也纷纷从阴影中显形,闪烁着不祥的暗红光芒,如同被惊动的蜂群,一部分朝着爆发点冲去试图“灭火”和“排查”,另一部分则加强了对锥形基座方向的警戒和扫描。
而隐藏更深的、星盟在此地的真正防御力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混乱所惊动。数股强大的、达到化神后期乃至巅峰的冰冷气息,从残垣深处数个方位升腾而起,带着惊怒与杀意,扫视着混乱的源头。
“就是现在!”高峰在引爆了第七个节点、将一片区域彻底化为能量肆虐的死亡地带后,身形没有丝毫停留,借着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能量乱流的掩护,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朝着洛璃标记出的、一处位于锥形基座侧面、靠近底部、散发着相对较强蓝色星辉秩序波动的区域——那里是几处“秩序较强区”中,距离基座主体最近、且周围监测节点因混乱而被暂时吸引或干扰的一处——亡命突进!
洛璃紧随其后,将“星泪精华”含在口中以备不测,同时全力维持着对那处“秩序灯塔”的感应,为高峰指引着在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和飞扬的灰烬尘暴中最精确的前进方向。
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爆发的能量间隙、崩塌的建筑碎块、以及星盟巡逻傀儡仓促射来的拦截光束中穿梭、闪避。高峰将身法和对环境的预判发挥到了极致,偶尔不得不出手,也是以最刁钻的角度、最省力的方式,用指风或掌劲干扰傀儡的锁定,或者引爆沿途一些不稳定的碎石和能量残留,制造新的、小范围的混乱,进一步迷惑敌人。
短短数里距离,在这片天翻地覆的混乱战场中,却显得无比漫长和凶险。
终于,在硬扛了一道擦身而过的腐蚀性能量余波、震散了数只扑来的小型自爆机械虫后,高峰与洛璃险之又险地冲入了那片散发着黯淡蓝色星辉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处半埋于基座外墙下的、古代附属建筑的入口残骸。一道严重扭曲变形、布满了裂缝和焦痕的暗金色金属大门歪斜地敞开着,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框周围,一些残破的、刻有星辰与符文图案的金属板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纯净的秩序之光,正是这光芒,在一定程度上排斥了周围的混乱能量和“噬”之污染的侵蚀,也干扰了星盟监测设备的精确锁定,形成了一个相对“平静”的避风港。
然而,站在这入口前,高峰和洛璃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感到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寒意,从门内那深邃的黑暗中,缓缓渗透出来。
那不是星盟的冰冷,也不是“噬”的污秽贪婪,而是另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死寂、仿佛沉淀了万古绝望与疯狂的气息。
这扇门,通往的恐怕并非坦途。
但身后,混乱正在被星盟的防御力量逐渐压制、平息,更多的扫描波动和巡逻队正在向这片区域合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高峰与洛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没有犹豫,两人身形一闪,毅然决然地踏入了那扇扭曲的、仿佛通往幽冥的金属大门,消失在一片浓郁的、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们进入后不久,数道散发着炼虚期波动的强大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这片区域上空。为首者,是一个全身笼罩在流动的暗银色金属液体中、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数据流火焰眼眸的身影。他(它)的目光扫过下方那扇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大门,又看了看周围正在逐渐平息的混乱,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最终化为一道冰冷的意念:
“目标已按预设路径,主动进入‘旧日监牢’区域。混乱制造手段高明,对环境法则利用达到‘引导者’层次。威胁评估再次上调。‘净火者’小队,封锁‘监牢’所有已知出口。‘熔炉’预热,准备接收……可能被‘监牢’内遗留物‘处理’后的‘次级火种’,或……亲自下场,进行最终‘淬炼’与‘收割’。”
猎手,终于将猎物驱赶到了预设的角斗场。而角斗场中等待着的,或许不仅仅是猎手安排的陷阱,还有被囚禁了万古的、更加不可预测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