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那几滴血,像烧红的炭。
苏芷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害怕,不是疼痛,是一种更蛮横、更汹涌的东西,从心口那个冻了三年、空了三年的地方,猛地炸开了。
滚烫的,酸涩的,带着铁锈味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砸得她头晕眼花,喘不上气。
眼前是裴九霄煞白的脸,嘴角那抹刺眼的红,还有他踉跄着用刀拄地,却还死命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裴九霄——!”
一声喊,破了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尖锐和颤抖。
什么冷静,什么权衡,什么灵识之体的特殊性,全忘了。
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不能死!不能因为他冲过来救她这个“不该回来的人”再死一次!
那一直平静无波、如同镜湖的灵识深处,一点微弱的银光,被这滔天的情绪巨浪猛地冲击、点燃!
不是温和的亮起,而是“轰”的一声,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
纯净的、炽烈的银白色光芒,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勃勃生机,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光芒所过之处,缠身的冰冷黑气发出凄厉的“嗤嗤”声,瞬间消融蒸发,仿佛阳光下的露水。
那几块震颤的黑石,表面血色纹路疯狂闪烁几下,像被烫伤般骤然黯淡,龟缩回去。
光芒形成一个柔和却坚韧的光罩,将她和裴九霄牢牢护在中央。
光罩内,阴冷尽去,只剩下暖意,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裴九霄背心的剧痛在这暖意下缓解不少,他愕然回头,看见苏芷脸上糊着他的血和眼泪,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不再是空旷的静。
而是惊惶未定、水光潋滟,还有烧得人心头发烫的、无比熟悉的关切和心疼?
“你……”裴九霄喉咙发干。
苏芷却没理他,或者说,顾不上了。
她手忙脚乱地扑过来,冰凉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想去碰他嘴角,又缩回来,转而抓住他染血的手腕。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浑身一震不是隔着毛玻璃的模糊触感,是真真切切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搏动的真实触感!
她能“感觉”到了!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背是不是很疼?你别乱动!”
她语速快得像爆豆子,眼泪又涌出来,一边胡乱用手背去擦,结果把血污抹得更开,显得脸上一塌糊涂,狼狈又鲜活。
裴九霄看着她这副完全失了方寸、却比过去三天加起来都“像人”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想说“我没事”,想笑她“哭成花猫”,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劫后余生颤音的。
“吓死我了。”
光罩外,老钟和猴子目瞪口呆。
土堡方向,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光亮撕破黑暗,萧景琰和墨言疾驰而来,恰好看到银光驱散黑气、两人无恙的一幕。
“苏芷!裴九霄!”
萧景琰勒马,翻身而下,目光迅速扫过,落在苏芷满是泪痕却灵动的脸上,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随即被那奇异的银光吸引。
“这是……”
苏芷这才注意到外面来了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哭又喊的丢人样子被看了去。
她下意识想松开抓着裴九霄的手,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握得紧紧的。
“是‘心灯’。”
苏芷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师尊留的好像,要真的‘知道怕’,真的‘舍不得’,才会亮。”
她说着,瞪了裴九霄一眼,眼里的水光还没退,这一瞪没什么威力,反而像嗔怪。
“谁让你不要命地冲过来!”
裴九霄被她这一瞪,心里那点残留的后怕和沉重,奇异地散了些,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
“我不冲过来,难道看着你被那黑玩意拖走?”
他顿了顿,看着她狼狈的小脸,声音低下来。
“我不能再看着你出事。”
苏芷耳根一热,别开脸,却没再抽手。
她转向萧景琰和快步走来的墨言,墨言脸上也带着松口气的表情,但比起萧景琰的沉稳追问,他只是深深看了苏芷和裴九霄一眼,点了点头,便沉默地站到一旁警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残留的黑气和更远处的黑暗。
“回来就好。”
萧景琰看着苏芷恢复神采的眼睛,欣慰之余,眉头很快锁起,看向那几块死寂的黑石和银光外尚未完全散尽的阴气。
“方才那是?”
苏芷定了定神,感知了一下体内那盏温暖燃烧的“心灯”和重新流动起来的、属于素心血脉的独特生机,思路清晰起来。
“是那东西延伸出的触手,借这几块浸透血煞的石头为引,捕食生灵和灵识。核心还在黑石谷深处。它刚才被‘心灯’惊退,但肯定被激怒了。”
她松开裴九霄的手,这次顺利抽出来了,走到黑石旁边,蹲下身,指尖悬空,淡淡的银光从她指尖渗出,笼罩住黑石。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感知,银光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翠色光点,那是她苏醒的素心血脉自然流转的表现。
黑石内部残存的污秽煞气在银白与翠色交织的光芒下,如同残雪消融,迅速褪去,石头本身的颜色都仿佛浅淡了些。
“我能净化这些外围的侵蚀,”
苏芷站起身,语气有了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
“但谷内的核心煞气盘根错节,与地脉死气怨念深深纠缠,单靠‘心灯’和我的血脉生机,不足以根除。需要找到‘穴眼’,结合地脉走向,以阵法引导,再用‘心灯’之力进行大范围净化。”
“你需要什么?”萧景琰立刻问。
苏芷快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需要三队人马于子时在黑石谷外围三个地气节点制造巨大阳刚动静进行牵制;她和裴九霄潜入谷内寻找并净化“穴眼”。
同时,需要墨言带一队最精锐灵活的好手,在“鬼愁缝”外建立接应点,准备应对可能的突发状况或接应他们撤离。
“墨言大哥,”
苏芷看向一直沉默的墨言,她知道他话少却可靠。
“接应的事,交给你。信号一响,无论里面情况如何,立刻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她递过去一枚小小的、刻着简易星纹的玉片。
“这个靠近‘心灯’光芒会有感应,如果玉片碎裂或彻底暗淡就不用等了。”
墨言接过玉片,握在掌心,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决心显而易见。
萧景琰迅速安排下去。
众人退回土堡短暂休整。
苏芷顾不上自己消耗,先扯着裴九霄检查伤势。
背上的伤口被煞气侵蚀,皮肉翻卷发黑,看着骇人。
“别动。”
苏芷按住想躲的裴九霄,指尖泛起柔和的白绿色光芒,轻轻拂过伤口边缘。
那光芒带着清凉温润的生机,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恶化,黑色减退,新鲜的血肉微微蠕动。
没有立刻愈合,那样太惊世骇俗,也消耗太大,但显然得到了极好的处理和遏制。
“素心血脉加上你的医术?”
裴九霄感觉背上火辣辣的痛楚被清凉取代,舒服得让他差点哼出来,嘴上却还不老实。
“看来这三年没白‘死’,手艺见长。”
苏芷手下稍微用了点力,按在他伤口旁边的完好皮肉上。
“嘶——轻点!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裴九霄龇牙。
“闭嘴,你没资格挑三拣四。”
苏芷没好气,耳根却有点红。
她能清晰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纹理和温度,以及他明明疼却偏要嘴硬的德行。
烦人,却又让人心里踏实。
她快速处理完他背上的伤,又检查了肋下和其他擦伤,确认没有新的煞气入侵,才松了口气。
一抬头,发现裴九霄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她有些招架不住的温度。
“看什么看!”
苏芷凶巴巴地瞪回去,却没什么底气,匆匆收拾起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有一些她醒来后就一直带着的、连自己之前都不太明白为何要带的草药和简易工具,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子时将至。
三队人马悄然出发。苏芷和裴九霄再次来到“鬼愁缝”前。
这次,苏芷指尖亮起一点稳定的银白光芒,如同小灯,照亮了狭窄黑暗的缝隙。
裴九霄跟在她身后半步,警惕着四周。
穿过缝隙,进入洼地。中央那巨大的黑色煞气漩涡依然在缓缓旋转,但似乎比之前更加“躁动”,表面的扭曲面孔更加狰狞。
谷外,火光骤起,鼓声如雷,呐喊震天!
阳刚炽烈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屏障,冲击着谷内阴霾,黑色漩涡猛地一滞!
“走!”
两人直奔漩涡下方。
越靠近,阻力越大,煞气触手疯狂抽打而来。
裴九霄刀光如雪,将袭向苏芷的攻击尽数挡下,身上很快添了新伤,但他步伐稳定,目光紧紧锁住前方。
苏芷则全神贯注于感应。
素心血脉对生命与死亡气息的敏感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她能“听”到地脉被扭曲的痛苦呻吟,能“看”到无数死气怨念如同污血般汇聚向漩涡底部一个点。
“那里!”她指向脚下某处。
双手结印,不再是生疏的回忆,而是源自血脉和传承的本能。
“心灯”银光与素心血脉的翠色生机交融,顺着她的指引,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穿透层层污秽,直抵那漆黑搏动的“穴眼”核心!
“以我素心,通明生机;引星辉为刃,涤荡尘秽!”
银翠交织的光芒刺入“穴眼”的瞬间,地底传来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狂吼!
整个黑石谷地动山摇!
煞气漩涡疯狂反扑,比之前猛烈数倍!
裴九霄压力暴增,左支右绌,肩头被一道煞气擦过,顿时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他却一声不吭,刀势更疾,死死守住苏芷周身三尺之地!
苏芷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净化这深度污染的地脉节点,对她精神和血脉之力的消耗巨大。
无数负面情绪逆冲而来,冰冷绝望,试图冻结她的心火。
但她能感觉到掌心玉片上传来的一丝微弱却坚定的联系,那是墨言在谷外接应点的信号。
能听到裴九霄粗重的呼吸和刀锋破风的锐响。
能“感知”到谷外将士们用热血呐喊为她支撑起的屏障。
心火不灭,素心通明。
“给我——净!”
她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蓬勃生机的鲜血喷在结印的双手上!
银翠光芒陡然炽盛,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轰然灌入“穴眼”深处!
咔嚓!
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
那漆黑的“心脏”彻底停止搏动,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银翠裂痕,随即在无声中化为齑粉,被纯粹的光明与生机吞噬净化!
地面上的巨大黑色漩涡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尖啸,轰然溃散!
弥漫谷中的阴冷煞气失去源头,如同无根浮萍,在“心灯”余晖和谷外阳刚之气的双重冲刷下,迅速淡化、消散。
洼地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为之一空。
虽然依旧荒凉死寂,却不再有那种黏稠的恶意。
裴九霄脱力般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看着前方摇摇欲坠却成功了的苏芷,眼底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苏芷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裴九霄眼疾手快捞住。
“逞能。”
他哼道,手臂却稳稳地支撑着她。
“要你管。”
苏芷有气无力地顶回去,靠着他,看向迅速变得“干净”却莫名让人觉得空旷的洼地,眉头微微蹙起。
净化完成了,可她素心血脉深处,却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安。
好像太顺利了点?
那声地底的狂吼,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痛苦?
就在这时,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原本“穴眼”上方的那片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更加古老阴森的气息,混合着金石摩擦般的低哑嘶鸣,从洞底幽幽弥漫上来。
洞口边缘的碎石,被一只缓缓探出的、覆盖着暗沉金属色泽与诡异纹路的手,轻轻捏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