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地底探出的手,捏碎石块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刚苏醒的僵硬,却让看到这一幕的裴九霄和苏芷,后背瞬间爬满寒意。
不是煞气。
是更沉、更冷、带着一种金属般死寂与疯狂的东西。
“走!”
裴九霄反应极快,强压伤势带来的眩晕,半揽半拖着苏芷,转身就朝“鬼愁缝”方向疾退!
不管那洞里是什么,都不是现在重伤力竭的他们能应付的。
苏芷被他带着跑,脚下发软,回头看了一眼。
那漆黑的洞口幽幽地敞着,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却像一道冰冷的目光,钉在他们背上。
她素心血脉深处的不安感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被他们彻底惊醒了。
两人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过洼地,挤过狭窄的“鬼愁缝”。
外面,墨言早已听到谷内异动,带人守在缝口,一见他们出来,尤其是两人身上新添的伤和仓促的神色,二话不说,立刻打出信号。
“撤!”
墨言言简意赅,手下精锐立刻簇拥着裴九霄和苏芷,朝着预定接应点疾行。
谷外,萧景琰接到信号,也果断下令三队牵制人马交替掩护,有序后撤。
直到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与萧景琰大队汇合,众人才稍松一口气。
回头望去,黑石谷方向死寂一片,并无追兵,只有那沉沉的黑暗,比之前似乎更浓重了些。
“谷里……”
萧景琰看向气息不稳的两人。
“核心煞气已净化。”
苏芷靠在裴九霄身侧,勉强站稳,先汇报了好消息。
“短期内,它无法再大规模汲取战场死气,戎狄那边的‘疯劲’应该会消退。”
“但是,”
裴九霄接口,脸色凝重。
“地底下还有别的东西,被惊动了。我们净化时,它反应很大。最后跑出来时,看见一只手不像是活人。”
萧景琰眉头紧锁。
“那东西和煞气有关?”
“感觉不同。”
苏芷摇头,努力回忆。
“煞气是污浊混乱的‘饿’。那个更‘沉’,更‘冷’,像是埋了很久的恨。”
短暂的沉默。
无论如何,净化煞气核心的目标已经达成,至于地底更深的东西,只能暂时搁置,从长计议。
大军撤回营地。
苏芷立刻被按着休息,她消耗实在太大,灵识和血脉双重透支。
裴九霄的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
萧景琰则迅速召集将领,分析煞气净化后,戎狄可能的变化,并调整部署。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前线斥候回报,戎狄的攻势明显放缓,不再像之前那样不计代价、前赴后继地疯狂冲锋。
虽然依旧凶悍,但恢复了以往边患常见的劫掠和袭扰模式,甚至开始出现小股部队后撤的迹象。
“成了!”
中军帐内,得到确切消息的萧景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没有了那诡异煞气的暗中推波助澜,戎狄不过是强悍些的边患,大雍北境军经验丰富,足以应对。
他看向坐在下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的苏芷,郑重抱拳。
“苏姑娘,此番北境危局得解,你居功至伟。”
苏芷连忙侧身避开。
“七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虽然还缠着绷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的裴九霄,又看看沉默站在一旁的墨言。
“接下来正面战场,我或许也能出点力。”
裴九霄挑眉:“你能打?”
“打不过你。”
苏芷白他一眼,没好气。
“但我能治。素心血脉加上我的医术,处理寻常刀剑伤、止血化瘀、提振士气,总比军医营快些。”
她说着,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的白绿色光芒。
“而且,若有兵卒不慎沾染了煞气残余,我也能及时净化,避免扩散。”
萧景琰眼睛一亮。
“如此甚好!有苏姑娘坐镇后方,我军伤员恢复速度必将大增,士气亦会大振!”
他深知,在冷兵器时代,一名高明的医者对军队意味着什么。
裴九霄看着苏芷认真的侧脸,想起她处理自己伤口时那清凉精准的手法,还有净化煞气时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慢慢化开,嘴角微扬。
“那行,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后面。冲锋陷阵的事,交给我们。”
“谁要你管。”
苏芷习惯性顶回去,却没再反驳。
接下来的战事,果然如萧景琰所料。
失去了“外力”加持的戎狄,虽然单兵战力依旧强悍,但在大雍北境军严整的阵势、默契的配合以及萧景琰出色的调度指挥下,渐渐落于下风。
苏芷并未待在绝对安全的大后方。
她带着墨言给她挑的几个机灵又手脚麻利的少年兵,在距离前线不远的一处相对安全的缓坡后设立了临时救护点。
这里能清晰听到前方的喊杀声,甚至偶尔有流矢掠过,但视野开阔,便于接收伤员。
她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直到第一批重伤员被抬下来。
一个年轻的什长,腹部被划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鲜血汩汩外冒,抬下来的同袍都以为他没救了,只是尽最后人事。
苏芷只看了一眼,便冷静吩咐。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她净手,指尖白绿色光芒流转,先快速点了几处穴位止血,然后用特制的药水清理创口,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那什长惨白的脸色竟慢慢稳住,剧痛也似乎减轻了些。
接着,她取出一种淡金色的药膏,仔细涂抹,又用干净的布条紧密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抬到后面静养,按时换药,别沾水,三天内只进流食。”
苏芷一边擦手一边交代,语气平稳,仿佛刚才处理的不是开膛破肚的重伤。
那什长被抬走时,竟还微弱地说了声“谢谢姑娘”。
类似的情况接连发生。
断肢止血、箭伤处理、内腑震伤调理。
苏芷展现出远超寻常军医的精准判断和高效手段。
尤其是她指尖那奇异的、带着生机暖意的光芒,似乎能减轻痛苦、加速伤口愈合,更让伤兵们视若神明。
消息很快在前线传开。
七殿下身边来了位女医仙,手段通天,只要还有一口气抬下来,就有救!
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将士们冲杀时少了后顾之忧,更加勇猛。
裴九霄每次带队冲杀回来,身上少不了添些新伤,总是第一时间被亲兵“押”到苏芷的救护点。
他嘴上说着“小伤而已,别大惊小怪”,身体却老老实实坐着,看着她绷着脸,动作麻利地给他清洗、上药、包扎,偶尔下手重了,疼得他龇牙咧嘴,她便冷哼。
“活该,让你冲那么前。”
“不冲前怎么打赢?”裴九霄反驳。
“打赢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很得意?”
苏芷手下用力按了按他胳膊上一道不深的刀口。
“嘶——苏芷你谋杀亲夫啊!”
“谁、谁是你亲夫!不要脸!”
苏芷耳根通红,手下却不由自主放轻了。
旁边帮忙的少年兵和等候处理的伤员都憋着笑,悄悄转过脸去。
连一向沉默的墨言,在护送伤员过来时看到这场景,眼底也闪过几不可察的笑意。
萧景琰将苏芷的高效救护点纳入了整体指挥体系,后方伤员的快速恢复和重返战场,形成了良性循环。
他本人则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几次精准预判戎狄动向,设伏反击,打得戎狄主力节节败退。
裴九霄是锋利的刀。
他熟悉北境地形,悍勇无畏,带领精锐骑兵屡次穿插敌后,烧粮草、断补给、突击指挥中枢,将戎狄本就因煞气消退而有些紊乱的部署搅得更加七零八落。
墨言是沉默的盾。
他主要负责护卫苏芷的救护点安全,以及执行一些需要绝对安静和耐心的特殊任务,比如清除戎狄暗哨,探查小路。
他话少,但交给他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三人一医,配合无间。
终于,在一个风雪初霁的黎明,萧景琰集结主力,发动了决定性的一战。
裴九霄率骑兵从侧翼撕开戎狄防线,直捣黄龙。
萧景琰亲率中军稳步推进,正面碾压。
戎狄大败,丢盔弃甲,残部向着更北方苦寒之地仓皇逃窜。
北境之危,至此彻底解除。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抵帝都。
大军班师回朝的日子定下了。
营地里弥漫着胜利的喜悦和归家的渴望。
缴获的戎狄物资被清点,立功将士的名单被核实,阵亡同胞的遗骸被郑重收殓。
苏芷的临时救护点也完成了使命。
最后一批伤员情况稳定后,她终于能喘口气。
站在缓坡上,看着远处开始拆除的营寨和更南方依稀可见的、通往帝京的官道,心中百感交集。
三年,生死相隔。
归来,物是人非却又初心未改。
参与了这场血与火的战争,救了许多人,也看着一些人离去。
素心血脉的力量在实战中得到了锤炼和更深的领悟。
更重要的是……
她回头,看见裴九霄正大步朝她走来。
他换下了染血的战甲,穿着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大战胜利后的松弛和一丝她看不太懂的、亮得有些灼人的神采。
“看什么?不认识我了?”
裴九霄走到她面前,挑眉。
“看你脸上的疤,丑死了。”
苏芷指着他脸颊一道已经结痂的浅痕,那是最后决战时被流矢擦伤的。
“嫌丑你别看。”
裴九霄哼道,却凑近了些。
“有药没?给擦点,别真留疤了。”
“现在知道要脸了?”
苏芷嘴上不饶人,手却诚实地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一个碧玉小盒,挖了点清香药膏,指尖轻轻点在他伤疤上。
微凉的触感让裴九霄睫毛颤了颤。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苏芷。”裴九霄忽然低声唤她。
“嗯?”
“回帝都之后……”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她。
“你有什么打算?”
苏芷涂药的手指停了停,垂下眼睫。
“先去看看冷月,欧阳雪,还有白幽前辈,然后大概会留在帝都开个小医馆?”
她不太确定地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脸颊划了一下。
裴九霄抓住她收回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别开医馆了。”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跟我回府。”
苏芷心脏猛地一跳,脸颊发热,想抽回手。
“回、回你府上干嘛?我又不是……”
“不是什么?”
裴九霄逼近一步,眼底映着她慌乱的模样。
“三年前,在石屋,我中了毒箭是谁帮我把毒吸出来的,是谁在我受伤趴着的时候,一边骂我活该一边掉着眼泪给我上药?又是谁……”
“裴九霄你闭嘴!”
苏芷又羞又急,耳朵红得要滴血,另一只手想去捂他的嘴。
裴九霄轻易躲开,反而将她的手也一起握住,将她轻轻拉向自己,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芷,我等了三年,盼了三年,差点以为等不到了,盼不到了,现在你回来了,我不能再放你走。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永永远远地跟着你。”
苏芷整个人僵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深情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跳得飞快,仿佛要撞出胸腔。
那些被找回的情感汹涌澎湃,让她又想哭又想笑。
“跟着我干嘛。”
“你不让我跟着你,那你的意思是想嫁给我。”
“谁、谁要嫁给你了……”她声音细如蚊蚋,底气全无。
“你不嫁我,还想嫁谁?”
裴九霄得寸进尺,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远处传来墨言催促整队出发的号令声。
萧景琰骑在马上,远远望见缓坡上那对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微微一笑,转过头去,扬声下令。
“班师——回朝!”
旌旗招展,凯歌高奏。
浩浩荡荡的大军,踏上了返回帝都的归途。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将士们染过风霜却洋溢着胜利喜悦的脸上,也洒在缓坡上那对终于跨越生死、心意互通的男女身上。
苏芷被裴九霄牵着,走向等候的马车。
回望北方,黑石谷的方向早已隐没在群山之后。
地底那未明的威胁,帝都可能有的暗流,未来的路或许仍有风雨。
但此刻,手握住的温暖是真实的,身旁人的心跳是真实的,回家的方向,也是真实的。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裴九霄的手。
裴九霄侧头看她,眼底笑意深深。
车马辚辚,向南而行,将北境的烽烟与鲜血,渐渐抛在身后。
前方,是巍峨的帝都,是久别的故土,也是他们即将共同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