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里那盏小油灯,火苗突突跳了两下,映得萧景琰脸上明暗不定。
他带来的消息像块冰,砸在原本就凝滞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无声的寒意。
巡边小队,十二个人,凭空消失,马蹄印到碎石滩就断了。
苏芷站在地图前,背影瘦削,白衣在昏黄光线下几乎要融进去。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黑石谷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久到裴九霄几乎要撑不住肋下的剧痛,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然后,她忽然转过了身。
动作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缓。
她的目光先落在裴九霄煞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接着,她垂下眼,手指探进自己素白衣衫的袖袋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小小的、黯淡无光的灰色布袋。
袋子不大,看起来旧旧的,边缘有些磨损。
她用指尖挑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颗东西,托在掌心,递到裴九霄面前。
“吃了它。”
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九霄怔住了,低头看她的手。
掌心躺着一颗浑圆的丹药,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是一种温润的、内敛的赤金色,表面仿佛有极淡的光华流转,但并不刺眼。
丹药一出现,帐内那股阴冷的压抑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隐隐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清气弥漫开,混着一点类似雪后松针和古老草药混合的味道。
萧景琰也愣住了,盯着那颗丹药,眼神惊疑不定。
他虽不是修行中人,但出身皇家,见识过不少珍奇之物。
这颗丹药给他的感觉极其不凡。
绝不是寻常军中医药官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是……”裴九霄喉咙干涩。
“师尊留给我的。”
苏芷解释,语气依旧平淡。
“只有一颗。固本培元,续接生机,对外伤内损有奇效。”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现在这样子,去不了任何地方。”
“这太珍贵了!”裴九霄下意识拒绝。
“你自己身体还没好,这丹药你……”
“我用不上。”
苏芷打断他,手掌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灵识之体,寻常药石无用。你现在需要它。”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不容置喙。
“吃下去,运功化开。时间不多了。”
裴九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狼狈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去做她认为必须做的事。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不再犹豫,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赤金色的丹药含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有一股温和厚重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
那暖流所过之处,撕裂般的疼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冰冷的躯体内部仿佛点燃了一盆炭火,却不是灼烧,而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肩头和肋下伤口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麻痒,像是无数新生的肉芽在飞快地生长、连接。
裴九霄闷哼一声,立刻闭上眼睛,依言盘膝坐好。
这个平时轻易就能做到的动作,此刻竟然顺畅了许多。
他运转起家传的内息法门,引导着体内那股磅礴而温和的药力。
萧景琰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
他清楚看到,裴九霄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趋于健康的、带着血色的红润。
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因疼痛而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最惊人的是,他肩头缠绕的干净布条下,似乎隐隐有微光透出,而原本因为起身动作可能崩裂的伤口处,并没有新的血迹渗出。
这药效简直匪夷所思。
萧景琰心中震动,不由再次看向苏芷。
她已收回手,重新转向地图,侧脸在灯光下依旧苍白安静,仿佛刚才给出的不是一颗足以起死回生的仙丹,而只是一颗普通的糖丸。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玉衡子前辈为了保住她,又付出了何等代价?
而她自己,此刻这副看似平静的模样下,真正状态又是如何?
疑窦像藤蔓一样在萧景琰心中蔓延。
这几天他观察下来,苏芷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记得所有人,认得所有事,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可就是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投石下去,连该有的回声都沉闷得不正常。
比如刚才,她拿出如此珍贵的丹药给裴九霄,眼里却没有半分不舍或心疼,只有一种基于“需要”的衡量。
裴九霄服药时那显而易见的痛苦缓解和惊人变化,她也只是静静看着,脸上连一丝欣慰或放松的表情都没有。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苏芷。
记忆里的苏芷,会为路边受伤的小鸟蹙眉,会因为读到一本有趣的书眼睛发亮,会为朋友的成功由衷高兴,也会因为他的伤痛而焦急难过。
哪怕那时候她总是努力掩饰,那鲜活的情感还是会从眼角眉梢漏出来。
现在,全没了。
就像就像她整个人被抽走了某种最核心的“温度”,只剩下冷静的理智和模糊的本能。
帐内只剩下裴九霄绵长的呼吸声,和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萧景琰走到苏芷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地图,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打扰裴九霄调息。
“这丹药玉衡子前辈是否交代过,对你可有益处?你如今这灵识之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否需要寻些什么天材地宝来稳固?”
苏芷的目光仍在地图上移动,闻言轻轻摇头。
“师尊没说。灵识凝聚已是逆天而行,后续如何,他或许也不知。”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黑石谷外围几个新标记的点。
“当务之急,是它。失踪的小队,可能只是个开始。”
她回避了关于自己的话题。
萧景琰心下了然,不再追问,转而道。
“我已加派三倍斥候,以失踪地点为圆心向外搜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沿线所有烽燧和哨卡都已提高警戒。”
他看向苏芷,语气沉重。
“但若真如你所感,是那东西作祟,普通士卒恐怕发现不了什么。”
苏芷“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疏离。
“我需要靠近那里。至少到碎石滩附近。亲眼‘看’一看,才能确定它用了什么手段,下一步想做什么。”
“等九霄恢复,我调一队最精锐的夜不收……”
“他需要时间彻底化开药力,适应恢复的身体。”
苏芷再次打断,这次转过头来,看着萧景琰。
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可萧景琰却觉得,那目光并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而是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遥远、更紧要的目标上。
“而且,人多未必是好事。它对我的灵识敏感,对大规模的血气生机恐怕更敏感。我一个人去,反而更容易隐蔽。”
“不行!”
这次出声的是刚刚结束一轮调息的裴九霄。他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之前那种重伤后的虚弱和涣散几乎一扫而空。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又轻轻按了按肋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钻心的疼痛变成了隐约的钝感和麻痒,力量正在迅速回归。
他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芷。
“我跟你去。药力化开大半了,再有一两个时辰,我能恢复七八成战力。那地方我熟,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苏芷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遇到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而非关心同伴的安危。
“你的身体刚刚经历剧变,需要稳定。贸然动用力量,可能留下隐患。”
“隐患也比让你一个人去送死强!”
裴九霄撑着想站起来,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虽然仍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
他走到苏芷面前,距离很近,试图从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熟悉的波动。
“苏芷,那东西危险。三年前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他提到“三年前”,声音不自觉地发哑。
苏芷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着后怕、坚持和未曾熄灭的炽热。
她应该感到什么?
触动?歉疚?温暖?
她的大脑清晰地知道这些情绪应该存在,可心口那片空旷的寂静里,只有漠然的回响。
她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声音平淡无波。
“正因为它危险,才不能都陷进去。你需要留在这里,万一我有不测,你是最了解情况、也是现在唯一有能力组织下一次探查的人。”
她的话逻辑严密,考虑周全,听起来无比正确。
可听在裴九霄和萧景琰耳中,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意味。
她已经在理智地安排“万一不测”的后事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裴九霄胸口一窒,那股刚刚被丹药暖热的地方,又隐隐发凉。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
她回来了,可又好像离得更远了。
萧景琰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
“都别争了。苏姑娘说得有道理,裴九霄你需要时间稳固。但苏姑娘独自深入,风险太大。”
他看向苏芷,目光深邃,带着探究,也带着兄长般的坚持。
“这样,我让墨言挑两个机灵且身手好的斥候,远远跟着你,只到碎石滩外围。他们不进去,只在外围建立接应点,约定信号。一旦你有发现,或遇危险,立刻撤回。而你……”他转向裴九霄。
“你抓紧时间,彻底吸收药力,恢复状态。一旦苏姑娘传回确切消息,我们需要立刻行动时,你就是主力。这是最稳妥的方案。”
苏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就依七殿下所言。”
她没有再看裴九霄,转身开始收拾地图,将那几卷羊皮仔细卷起。
“我准备一下,子时出发。那时阴气最盛,它的活动可能更活跃,但也更容易露出痕迹。”
裴九霄还想说什么,萧景琰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眼神里传递着“稍安勿躁”的意味。
苏芷将地图收好,放入一个防水的皮袋。
做完这些,她站在原地,似乎想了一下,才又转向裴九霄,开口。
“你调息时,意守丹田,引导药力温养经脉,不要急于冲击旧伤。那丹药效力绵长,未来几日都会持续发挥作用。”
她说的是关心的话,用的也是专业的口吻,像大夫叮嘱病人。
可那语调太平直了,眼神也太干净了,干净得映不出对面人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波澜。
裴九霄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干涩的。
“你小心。”
苏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皮袋,对萧景琰道。
“我去找墨言大哥,确定一下跟随的人选和联络方式。”
说完,她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身影很快没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帐内,油灯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些。
良久,裴九霄才沙哑地开口。
“她不对劲,是不是?”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景琰走到帐边,看着帘子晃动的缝隙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缓缓吐出一口气。
“裴九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洞悉后的沉重。
“你有没有觉得,苏芷她好像感觉不到‘感觉’了?”
裴九霄浑身一震,猛地看向他。
萧景琰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
“她记得所有事,认得所有人,思路清晰,判断准确。可她看你的眼神,提起过去,说到危险太平静了。没有恨,没有怕,没有喜,也没有悲。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
“就像一部保存完好的书,字句都在,可书写时倾注其中的热血和泪水,都被抽干了。”
“玉衡子前辈的秘术……”
裴九霄声音发颤。
“或许保住了她的‘存在’,但代价是……”
萧景琰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又或许,是那三年的‘死寂’,改变了她。我不知道。”
他走到裴九霄面前,目光严肃。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现在的她,做出的一切决定,都基于最冰冷的理智和某种,我们可能不理解的责任感。她刚才给你丹药,是因为‘你需要’,而不是因为‘她舍不得你痛’。她坚持要去黑石谷,是因为‘必须去’,而不是因为‘仇恨’或‘急切’。”
“所以她才更危险!”裴九霄急道。
“她不会害怕,不会退缩,只会计算得失和概率!如果她觉得有必要,她会毫不犹豫地……”
“再次牺牲。”
萧景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脸色晦暗。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
帐外,北风呼啸,隐约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报更声。
子时快到了。
更北的黑暗中,那片吞噬了十二个生命的碎石滩旁,几块颜色格外深黑的石头,在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方,无声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