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霄到底没躺住。
第三天傍晚,军医刚给他换完药,缠上干净布条,一转身收拾药箱的功夫,他就咬着牙,用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撑着,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榻上挪了起来。
动作慢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头,每动一下,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肋骨那里疼得他直抽冷气,感觉那半愈合的骨头茬子又在肉里互相磨。
但他还是起来了。
坐直了,腿垂在榻边,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自己那双沾满干涸泥血的靴子。
墨言端着饭进来,一看他这架势,吓得差点把托盘扔了。
“我的祖宗!你干嘛呢!”
他赶紧把东西放下,冲过来想按他躺下。
“扶我一把。”
裴九霄声音嘶哑,嘴唇发白,但眼神钉子似的。
“去她那儿。”
“谁?苏芷?”墨言急得跺脚。
“军医说了你不能动!伤口崩开了咋整?感染了咋整?你这人怎么……”
“墨言。”裴九霄打断他,抬起眼。
就那么看着,眼里没什么火气,甚至有点空,可底下那劲儿让人没法拒绝。
“扶我过去。”
墨言跟他瞪了半天眼,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我真服了你了。”
他嘟囔着,小心架起裴九霄没受伤那边的胳膊,把大半重量扛自己身上。
“慢点慢点,哎你脚别使劲!靠着我!”
从裴九霄的营帐到苏芷临时住的那顶,不过几十步路。
裴九霄走得跟趟刀山似的,每一步都扯着伤口,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外头天阴沉着,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墨言一边撑着他,一边还得防着他滑倒,自己也累出一头汗,嘴里不停叨叨。
“你说你图啥?啊?人就在那儿又跑不了,养好了再见能少块肉?非要现在逞能……”
裴九霄没吭声,只是盯着前面那顶灰扑扑的帐篷。
帘子垂着,安静得很。
到了门口,墨言刚要喊,裴九霄摆摆手。
“你回去。”他说,喘了口气。
“我自己进去。”
“你这样还能自己进去?”墨言不放心。
“能。”
裴九霄把胳膊从他肩上慢慢抽回来,身体晃了晃,但站稳了。
他扶着帐篷的木柱,对墨言说。
“回去。别让人过来。”
墨言看他那样子,知道劝不动,重重叹了口气。
“行,我就在附近转转。有事喊一声,我听得见。”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吵起来啊!人家刚回来,不容易。”
裴九霄没应。
等墨言走远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节碰了碰帐帘。
“苏芷。”他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哑。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很轻的回音。
“进来。”
裴九霄掀开帘子,弯腰进去。
动作牵拉伤口,疼得他眼前一花,赶紧扶住门框。
帐内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
苏芷就坐在灯下,面前还是摊开着那张大地图,上面多了些新的、细小的标记,用的是一种淡淡的银灰色,在灯下几乎看不清。
她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低头看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看到他站着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你怎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扶,又停住了,手指蜷了蜷。
“军医说你要静养。”
“躺不住。”
裴九霄简短地说,慢慢挪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马扎旁,几乎是跌坐下去,又是一阵闷哼。
坐定了,他才抬起眼看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素色的,但料子看起来厚了些,可能是萧景琰让人找来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苍白的脖颈。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显得眉眼越发清淡。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油灯芯偶尔“噼啪”响一下。
裴九霄看着她,贪婪地看,又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审视。
他想从她脸上找出三年前的痕迹,那些生动的、鲜活的、只属于“他的苏芷”的表情。
可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片平静的湖水。湖底有什么,他看不清。
“黑石谷,”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我早年跟老兵去探过。谷口有乱石阵,天然形成的,像迷宫。往里走,有一段断崖,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叫‘鬼愁缝’。过了缝,里面是一片开阔的洼地,但布满了地裂和深坑,看着是实的,一踩就塌。再深处没人进去过。带路的老兵说,听到过里面传来非人非兽的哭声,还有磷火,蓝汪汪的,追着人飘。”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喘气,肋下疼得他皱眉。
苏芷安静地听着,等他停下来了,才轻轻点头。
“和地图上标的一些险要处能对上。谢谢。”
她顿了顿。
“你对那里很熟?”
“不算熟,只是远远探过。”
裴九霄盯着她。
“但那地方不是人多就能闯的。地形险,邪性重。你要去,光认路不够,得知道哪些地方绝对不能碰。”
“比如?”
“比如那些看着颜色特别深的石头,别靠近。老兵说,那是血浸透的,阴气重。还有,起风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谷里的风邪门,能乱人心智。”
裴九霄说着,语气越来越急。
“这些我都知道,我可以带路。所以你不能自己贸然进去,等我……”
“你伤得很重。”
苏芷轻声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肩膀上。
“‘鬼愁缝’那种地方,你现在过不去。”
“我能!”
裴九霄下意识挺直背,立刻疼得吸了口冷气,额上青筋都迸出来了。
“给我几天,最多七八天,我能恢复大半。到时候……”
“来不及。”
苏芷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黑石谷的位置。
“它察觉我了。这两天,前线斥候回报,戎狄的小股部队活动更频繁,而且……”
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些裴九霄看不懂的东西。
“昨夜子时,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吸力,从北边传来。它在加快汲取。”
裴九霄心头一沉。
“加快?什么意思?”
“意思是,战事可能会突然升级。”
苏芷的声音很平静,却说着最不平静的话。
“或者,它等不及慢慢‘吃’,要主动‘抓’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团温暖的黄,却驱不散那股从话语里渗出的寒意。
“所以你更要等我。”
裴九霄几乎是咬着牙说。
“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苏芷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裴九霄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和恐惧。
他在害怕,怕她再去送死一次。
心里那片湖,似乎被这激烈的情绪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咚的一声,很轻,但涟漪缓缓荡开。
有一瞬间,她几乎想告诉他,她不怕。
不是勇敢,而是感觉不到那种强烈的“怕”。
恐惧也是一种鲜活的情感,而她现在的感知里,各种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迟钝。
可她没说。
只是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裴九霄。不光是阻止它。我总觉得那里有我该知道的东西。和三年前有关的。”
裴九霄怔住了。
“三年前?”
“嗯。”
苏芷点点头,眉头微蹙,像在努力捕捉什么飘忽的念头。
“上次我探查的时候,被它‘撞’了一下。除了恶意,还有一点很模糊的熟悉感。我说不清是什么,但好像在哪里接触过类似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裴九霄,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三年前皇宫出事前后,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人?感觉不对劲的那种。”
裴九霄被她问得一愣,随即陷入回忆。
三年前,那是他生命里最黑暗的一段。苏芷“死”在他怀里,皇宫地脉危机,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自己也几近崩溃。记忆里充斥着血腥、混乱和刺骨的绝望。
“特别的东西……”
他喃喃重复,眉头拧紧。
“那时候乱得很。地脉被侵蚀,星图紊乱,宫里出现各种怪象。钦天监和玉衡子前辈他们一直在忙。我……我大部分时间在找你,或者处理宫防。”
他努力回想,忽然,一个极其细微的片段闪过脑海。
那是在苏芷出事后不久,他浑浑噩噩,有次深夜在宫中巡视,或者说游荡。
走到一处偏冷的宫苑附近,好像是以前某个失宠妃子的住所,早就荒废了。
他隐约闻到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的霉味,有点像陈年的香料混合着某种铁锈似的腥气。
当时他心神俱伤,根本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哪里的死老鼠。
现在被苏芷这么一问,那几乎被遗忘的感觉突然清晰了一点。
“好像有过一次。”他不太确定地说。
“在冷宫那边,闻到过怪味。但就一下,后来再没注意。你觉得和三年前的事有关?和现在北边这个东西有关?”
苏芷的眼神专注起来,像是黑暗中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不确定。但三年前皇宫地脉被侵蚀,手法很隐蔽,连师尊一开始都没完全看透。背后的人,或者‘东西’,对星图、对地气、对灵识都非常了解。”
她指尖敲了敲地图上黑石谷的位置。
“现在这个,虽然表现方式不一样,是在疯狂吞噬死气,但它对灵识的敏感,还有那种操控负面气息的感觉,让我觉得,背后可能有点相似的‘味道’。”
她用了“味道”这个词。
裴九霄想起刚才自己回忆里的那股铁锈腥气,心头莫名一寒。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三年前导致苏芷“死”一次的元凶,或者和那元凶有关联的东西,现在就盘踞在北境的黑石谷,靠着无数将士的鲜血和怨恨壮大……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深切的恐惧,猛地攥住了裴九霄的心脏。
比伤口疼一百倍。
“那你就更不能一个人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如果真是和三年前有关的玩意儿,它认识你!它恨你!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它可能认识我,”
苏芷迎着他的目光,那簇小火苗在她眼底安静地燃烧。
“我才更要去。有些答案,可能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意味。
“而且,我也不是毫无准备。”
裴九霄还想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萧景琰压低了却难掩紧绷的声音。
“苏姑娘?裴九霄是不是在你这儿?”
帐帘被猛地掀开,萧景琰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他先看了一眼坐着的裴九霄,眉头皱起,但没说什么,立刻转向苏芷。
“刚刚接到急报。”
萧景琰的声音又快又低,带着金属般的冷意。
“北面三十里,我们的一支巡边小队失踪了。十二个人,连人带马,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只有一些散落的兵器和马蹄印。印子到一片碎石滩就断了,像凭空消失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苏芷。
“时间大概是昨天后半夜。跟你感觉到那股‘吸力’的时候,差不多。”
苏芷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又白了几分。
她缓缓站起身,看向地图。
目光,再次落在那个黑色的三角上。
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北风掠过营寨的呼啸声,隐约传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响。
像是某种不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