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那支带字的箭,像根毒刺,扎在了刚刚喘过一口气的朝廷心口上。
不是魔物,是人。
这消息比魔物更让萧景琰心头发沉。
他连夜提审了幸存受伤的兵士,又让白幽和冷月查看了箭矢和那张麻纸。
纸是市面上最糙的那种,墨迹歪斜,刻意掩饰笔迹。
箭是军中制式,但磨损严重,来源难以追查。
“箭上无毒,字里也无咒术痕迹。”
冷月仔细感应后结论。
“纯粹是人的恶意。”
白幽捻着那粗糙的麻纸,老眼微眯。
“‘伪监国,窃神器’,这是直指你位份不正。‘京都粮草,岂容尔等独享?’怕是冲着我们刚筹来的那点救命粮来的。消息走得真快。”
萧景琰脸色在跳动的烛火下明明灭灭。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监国来得突兀,全靠太宗密旨和一众并肩死战过的人撑着。
民间有疑虑,甚至朝中残留的某些势力有不服,他都有预料。
但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候发难。
“查。”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硬。
“永定门附近,所有可能目睹袭击者的百姓、商贩,一一询问。近期京城内外,有无异动,有无纠集的不明人员。特别是对调粮事宜不满、或曾与旧日某些势力关联密切的,暗中留意。”
他没说“旧日”具体指谁,但在场几人都明白。
先帝在位时,几位皇子各有拥趸,虽然大劫之下玉石俱焚,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心思活络之徒。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表面在粥棚的热气和重建的叮当声里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侍卫统领带着精干人手明察暗访,云逸则通过市井渠道留意粮食流动的异常。
裴九霄伤未愈,但听说了此事,沉默地提供了几个京城地下灰色往来的隐秘线头。
他混迹江湖多年,总有些旁人不知道的门路。
线索零零碎碎,指向却不约而同地模糊指向城外,并非某一方明确的残余势力,更像是几股对现状不满的散兵游勇、或许还有个别失势官吏的暗中鼓动,临时凑在一起,想趁乱捞一把,或者单纯发泄怨气。
粮食和“伪监国”的名头,只是他们扯起来最容易蛊惑人心的旗。
“像一群没头苍蝇,但被叮一口也够疼。”
云逸汇总情况时道。
“他们藏得散,这次偷袭不成,恐怕会缩回去,或者换个法子。”
萧景琰看着汇集来的信息,指尖敲着桌面。
揪出每一个具体的人?
难,也没那么大精力。
关键是这股“不服”的暗流。
“永定门值守加倍,排班暗哨。粮车运输路线增加变动,加派护卫,明暗结合。”
他下达指令。
“对外不必大张旗鼓追查刺客,但要把我们如何艰难筹粮、每一粒米都用于赈济百姓和安抚士卒的事,通过各种渠道传出去。特别是‘伪监国’三个字……”
他顿了顿。
“让萧景云找几位信得过的老臣、清流,还有民间素有威望的耆老,在适当场合,把太宗密旨和监国乃为救急、绝无篡位之心的话,讲清楚。不必刻意,但要让人听到。”
他要用事实和舆论,慢慢去磨掉那根毒刺,至少,不能让它的毒扩散。
这处理算不上雷霆万钧,甚至有些憋屈。
但非常时期,稳定压倒一切。大规模搜捕只会加剧恐慌,给暗处的人更多口实。
效果是慢慢显现的。
随着粥棚持续施粥,修缮房屋的工钱每日结清,巡逻军纪严明,市面稍复,那“伪监国”的窃窃私语声,虽然未曾绝迹,但渐渐被更多“好歹有口饭吃”、“总算有人管了”的务实声音压了下去。
永定门再未发生类似袭击,那支箭和那句话,仿佛成了黑暗里一声未能引起回响的唿哨,沉入了重建的尘埃里。
但萧景琰知道,这根刺并没消失,只是暂时埋得更深了。
它提醒着他,人心比魔物更难测,坐在这个位置上,除了应对天灾魔祸,更要时刻面对来自同类的猜忌、野心和恶意。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场大伤从皮肉痛到骨头缝,再慢慢长出新的痂。
也够一座城,从彻底的死寂里,一点点憋出点活气儿来。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但模样大变了。
正殿算是修葺起来了,只是新补的朱漆颜色总比旁边的旧漆艳上几分,像块显眼的补丁。
广场上的碎石烂瓦清走了,铺了新的青石板,缝隙里却总有种洗不净的、淡淡的暗色。
有些地方,白幽说地气未净,干脆就让它荒着,长了些杂草,开些野花,反倒顺眼点。
萧景琰坐在偏殿改成的书房里,手边堆着奏报。
窗外是春末夏初的燥热,蝉还没开始嚷,但风里已带了暑气。
他揉了揉眉心,眼角添了几道细纹,是这三年熬出来的。
三年监国,够他熬的。
永定门那支箭之后,类似大大小小的“刺”从未断绝。
有时是某地乡绅阻挠清田安民,暗讽他“名不正”。
有时是朝中残留的旧吏阳奉阴违,拖延政令。
有时甚至是江湖上冒出些莫名其妙的传言,将他描绘成倚仗武力、囚父篡位的枭雄。
每一次,都需要耗费心力去应对、化解、平衡。
他不能像战场上那样一刀斩断,只能周旋,安抚,妥协,必要时也需凌厉处置。
这过程,比打仗更磨人。
头一年最难,简直是踩着刀尖过河。
粮食紧缺,他几乎把周边州县得罪了个遍,软硬兼施才把粮道勉强打通。
京城的粥棚从皇城根一路设到外城,足足开了大半年。
云逸那会儿是真拼,硬生生把几近瘫痪的漕运和市易给拽回了正轨,人瘦了一圈,笑起来眼角褶子都深了。
朝政更是乱麻。
萧景云那“不拘一格”的用人法子,起初惹来不少非议,甚至有人暗中骂他是“草台班子”。
可真到了办事的时候,好些个被破格提拔的“草莽”,反倒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旧吏顶用。
当然,浑水摸鱼的也有,萧景琰和萧景云也没手软,揪出来几个典型,该罢的罢,该办的办,风气才慢慢扭过来。
那些关于“伪监国”的议论,也随着政局逐步稳定、民生稍复而渐渐式微,但萧景琰清楚,它们只是转入了地下,在茶楼酒肆的私语中,在某些势力的案头密报里。
地脉的事最悬心。
白幽和冷月费了天大力气,联合了玄门中几位避世不出的老家伙,又借了一件佛门高僧舍利为引,总算在皇宫地下布成了那个“定元归一阵”。
阵法启动那天,萧景琰带着重臣在阵外守了整整七日七夜。
里面时不时传出令人心悸的波动,外面的人心就一直提着。
直到第七日傍晚,一股温润醇和的气息从地底缓缓漫出,众人才算松了口气。
冷月当场力竭昏倒,养了足足两个月才能下地。
魔物的清剿也持续了近一年。
零星的、藏在角落里的,还有被残留秽气催生出的新邪祟,靠着白幽协调各派修士和重整后的京畿卫队,才一点点扫干净。
京城百姓,也是直到去年,夜里才敢安安稳稳睡个整觉。
皇帝还是老样子。
偶尔眼神清明片刻,叫得出身边老太监的名字,但大多时候仍是呆坐,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御医换了几拨,丹药用了无数,也只能维持现状,不见好转。
萧景琰每月都会抽时间去请安,坐在榻前说会儿话,哪怕没有回应。
那方监国玉玺,一直用明黄绸子包着,放在书房最显眼又最不常碰触的架子上。
永定门的那支箭,他后来让人收了,锁在一个盒子里,偶尔打开看看,提醒自己脚下的路从未平坦。
裴九霄和墨言的伤,养了大半年才算彻底痊愈。
裴九霄好了之后,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对着西北方出神。
那是玉衡子离开的方向。他没再提苏芷的名字,但谁都知道他在等什么。
墨言恢复后,没回他原先的江湖路子,反倒跟着云逸办起了实务,管起了京城重建的工料调度和一部分治安,人沉稳了许多,只是偶尔和裴九霄照面,两人之间总隔着层说不清的静默。
欧阳雪管着的太医署,如今是京城最繁忙也最受尊敬的地方之一。
她带出了一批徒弟,还在外城设了惠民药局。
冷月身体时好时坏,但星见族的传承和地脉感应让她成了白幽最重要的助手,钦天监如今大半事务都倚重她的判断。
日子似乎真的在好起来。
京城恢复了集市,有了烟火气,新的屋舍在一片片废墟上立起来。
朝廷的政令能通达四方了,虽然还有些地方阳奉阴违,但大局总算稳住。
去年秋天,还勉强办了一场恩科,选了些新血进来。
萧景琰放下笔,看向窗外。夕阳把新漆的廊柱染成暖金色。
三年,他把一个摔得粉碎的架子,勉强重新拼凑起来,上了胶,打了楔子,让它能重新立住,不至于散架。
但这架子能立多久,里头有没有暗伤,比如永定门那支箭代表的隐患,他心里没底。
“景琰。”
门外传来声音,是萧景云。
他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宰辅之首,气度越发沉静,只是鬓角也早早见了霜色。
“皇兄,进来吧。”萧景琰起身。
萧景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松口气,又像提着心。
“南边几个州府的夏税收上来了,虽然比往年还差两成,但已是这三年来最好的一次。粮仓总算有点底子了。”
他把文书放下。
“另外,北境军报,戎狄今年草场丰茂,暂无大规模异动,但小股骚扰不断。镇北将军请增拨一批军械。”
“拨。”萧景琰点头。
“不能省这个。南边的粮,留足京师和备荒的,其余可以匀一部分给北境,换成咱们需要的毛皮、马匹。具体让云逸去谈。”
“好。”
萧景云应下,顿了顿,看向萧景琰。
“还有一事,礼部那边又递了折子,关于……关于陛下龙体久不愈,国本……”
“搁着。”
萧景琰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干脆。
“父皇尚在,此事不必再议。”
他知道这折子背后,未必没有试探,甚至可能是旧日某些势力换了个方式,想搅动风云。
萧景云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坚持,转而道。
“白前辈和冷月姑娘午后传了信来,说地脉阵法运转平稳,残余秽气已化去七成以上。只是……”
“只是什么?”
“冷月姑娘感应到,地脉深处,似乎还隐着一缕极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滞涩’,似与魂魄之力有关,非寻常地气污秽。她怀疑,可能与当初皇宫大阵抽取生灵之力有关,有些散逸的残魂执念,与地脉微微纠缠了。”
萧景云语气凝重。
“白前辈说,此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只能靠阵法慢慢温养化解,或许需要更长时间。他还提到这种魂力纠缠,或许与‘招魂’‘凝魂’之类的秘法有些潜在关联,但极其渺茫。”
萧景琰心中一动。
魂魄执念,招魂凝魂,他下意识想到苏芷,想到玉衡子带走的那一缕残魂。
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白前辈可还有说其他?”他问。
“只说一切自有缘法,强求易损。”
萧景云道。
萧景琰心里某处微微一松,但随即又绷紧。
温养不易,尚需时日。
这“时日”是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裴九霄等得起吗?
而地脉深处那可能与魂魄相关的滞涩,又是否藏着别的变数?
“知道了。”
他最终只是这么说。
送走萧景云,天色已暗。
萧景琰没点灯,独自在渐浓的暮色里坐了很久。
三年来,他处理过无数比这更棘手、更危急的政务,却从未像此刻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有些事,不是努力、不是拼命就能看到结果的。
比如父皇的病,比如苏芷的魂,比如地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还有那虽然沉寂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伪监国”暗流。
夜深了,他走出书房,信步在宫里走着。
不知不觉,走到了当年安置裴九霄和墨言的那处廊檐附近。
如今这里早已修整好,摆了几盆应季的花草。
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洒下来。
他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观星台遗址。
那是后来简单搭建的一个高台,供冷月观星察气之用。
台边站着一个人影,黑衣,负手,仰头望着北方星空,一动不动,像尊沉默的石像。
是裴九霄。
萧景琰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他看着裴九霄的背影,看了很久。
三年了,这个人身上的孤寂和等待,非但没有被时间冲淡,反而像酒一样,沉在了更深处。
永定门事件后,裴九霄也曾暗中出力,但他更多的心思,显然悬在那渺茫的“魂火未灭”上。
北方天际,繁星闪烁。
其中一颗,似乎格外亮些,又似乎只是错觉。
魂火未灭。
希望,或许就像这地底深处未净的执念,像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星光,也像这废墟上艰难生长出的新芽。
它还在,微弱,顽固,不知何时能见分明。
而暗处的箭,也从未真正收起。
但至少,今夜有风,有月,这座城还活着。
明天,还有更多的奏报要批,更多的难题要解,更多的暗流需要警惕。
萧景琰转过身,朝着灯火尚明的书房走去。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缓缓融进宫殿深深的阴影里。
而星空之下,观星台边,那道黑衣身影依旧伫立,仿佛要站成另一个,等待黎明的姿势。
夜风中,似乎传来极远处,一声幽幽的、仿佛叹息般的狐鸣,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是当年那只白狐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