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带着苏芷的一缕魂魄走了,那道清光在天边拖了个尾巴,一闪就没了影。
广场上一下子又空落落的,只剩下他们几个,还有头顶上还在飘飘洒洒、没完没了的月华光雨。
光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还有点痒,像春天头一场毛毛雨。
别说,还真管用。
裴九霄后背那吓人的窟窿,虽然还没长好,但血是彻底止住了,翻出来的肉颜色也正常了不少,不再往外冒那诡异的紫黑气。
他自己还没醒,但胸口起伏的节奏稳了,呼噜声都比刚才响亮点。
另一边,墨言的情况却更让人揪心。
他靠在半截断柱旁,脸色灰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前一道深深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渗出的血迹颜色发暗,显然内里伤势极重。
却也只能吊住一口气,不见起色。
就在众人心头沉重之际,昏迷中的墨言,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稍稍平顺了一丝。
萧景琰也看到了,心中稍定。
欧阳雪连忙上前重新检查墨言脉象,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脉象虽弱,但根基稳住了,白狐那股纯正的生机护住了他的心脉,性命应是无忧了。”
冷月被云逸扶着,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眼神先是空的,涣散了会儿,才一点点聚起焦,看到云逸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
“还没死?”
云逸差点被她气乐了。
“托您的福,阎王殿前转一圈,又给踹回来了。”
话是调侃,手上却稳得很,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冷月想动,被他一瞪。
“别乱动!骨头刚接上,想再断一次?”
欧阳雪又转身给萧景琰重新包扎手臂。
先前紧急处理的药粉被刚才的混乱弄掉了些,伤口边缘又开始泛黑。
她抿着唇,手法又快又轻,把最后一点清心散均匀撒上去。
萧景琰由着她弄,眼睛却一直盯着玉衡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块彻底变成普通石头的月魄残骸,嘴角抿得死紧,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幽走到广场中央,环视了一圈。
月华光雨滋润下,这片刚刚经历炼狱的地方,居然显出一种诡异的干净。
血污魔气没了,连弥漫的灰尘都被压了下去,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灰色,只是布满裂纹和坑洼,记录着之前的惨烈。
远处,正殿那一片黑沉沉的建筑群,在清辉照耀下,轮廓清晰了些,却更显得死寂。
“都还能动吗?”
白幽开口,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
“能动弹的,跟我去正殿下面。皇帝,还有可能活着的人,得尽快弄出来。”
没人有异议。
裴九霄和墨言都还昏着,被小心移至一处相对完整、能避风的廊檐下,留下两个伤势较轻的云逸随从照看。
欧阳雪本想留下,被白幽摆摆手制止。
“丫头,你跟着,下面可能还有伤者需要处理。这里有他们看着就行。”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广场,朝着皇宫正殿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砖烂瓦和塌陷的裂缝。
但走着走着,心里的那股沉甸甸的绝望,好像被头顶柔和的光雨和脚下新冒出的、倔强的一点绿意,悄悄冲淡了一丝丝。
虽然只是一丝丝。
正殿比远处看着更破败。
朱红的大门歪斜着,鎏金的铜钉脱落大半,里面的情形看不真切,只有一股陈年灰尘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飘出来,倒没了之前那种呛人的魔气腥臭。
白幽在殿门前停下,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侧耳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
“跟紧我。”
他低声道,当先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败窗棂和屋顶漏洞透下的月辉光柱,一道一道的,切割开厚重的黑暗。
巨大的盘龙柱沉默矗立,上面的金漆斑驳脱落。
御座高台还在,但蒙着厚厚的灰,旁边象征权威的香炉、屏风倒了一地。
白幽目标明确,绕过御座,走到后方一幅巨大的、描绘山河社稷的壁画前。
他伸出手,在壁画边缘几处不起眼的地方按了按,又敲了敲。
墙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机关应该被破坏了,或者从里面锁死了。”白幽皱眉。
“直接破开吧。小心点,别弄塌了。”
萧景琰和云逸上前,两人都是伤号,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萧景琰用剑鞘,云逸用掌力,试探着在壁画旁一处墙壁薄弱处发力。
轰了几次,砖石松动,终于“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进去的黑洞。
一股更阴冷、更浑浊的空气涌了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很多人生病时混杂在一起的污浊气息。
白幽指尖亮起一点星芒,照亮前方。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盘旋着深入黑暗。
没有犹豫,众人鱼贯而入。
石阶很长,越往下,那股污浊的气息越浓,温度也越低,阴冷得刺骨。
墙壁上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和早已干涸发黑的喷溅状痕迹。
每隔一段,就有倒在地上的侍卫尸体,穿着宫中的服饰,大多表情扭曲,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却皮肤青黑,像是被活活抽干了生机。
欧阳雪看得脸色发白,强忍着不适。
冷月靠在云逸身上,气息微弱,但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
终于下到底。
眼前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像个地宫,但布置得极其简陋,更像是个巨大的牢笼。
地面上刻满了复杂而邪异的暗红色符文,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光泽,但仍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残留波动。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不知名黑色石头垒砌的池子,池子里现在只剩下小半池粘稠的、暗红近黑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和怨念。
而池子周围,或倚或躺,蜷缩着几十个人。
有穿着明黄龙袍、头发花白散乱、眼神呆滞空洞的皇帝。
有凤冠霞帔早已歪斜、满脸惊恐麻木的皇后和几位妃嫔。
还有几个穿着朝服、须发凌乱的大臣,以及一些吓傻了的宫女太监。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绕着淡淡的黑气,虽然月华光雨的净化之力似乎也渗透下来一些,削弱了这些黑气,但他们被侵蚀太久,精气神几乎被榨干,都处于一种半昏迷或痴呆的状态。
在这些幸存者中,萧景琰一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三皇子萧景云。
他蜷在角落,衣衫破损,脸色苍白,但比起其他人,眼神中尚存一丝清明。
看到萧景琰等人下来,萧景云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虚弱而踉跄。
“三皇兄!”萧景琰连忙上前扶住他。
萧景云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
“景琰,你来了,外面……怎么样了?”
“魔气源头已除,但皇宫……”
萧景琰说不下去,只沉重地摇了摇头。
萧景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闪过一丝痛楚。
“父皇他自昨日便完全失了神智,怎么唤都不应了。”
白幽快速检查了一下皇帝和其他几个重要人物的状况,眉头紧锁。
“被当作‘养料’抽取太久了,神魂受损严重,元气大伤。身上魔气虽被净化大半,但根基已损,非朝夕可愈。”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云。
“陛下何时能清醒,难说。”
云逸看着这惨状,叹了口气,指挥还能动的随从和萧景琰,小心地将这些幸存者一个个搀扶起来,准备带上去。
萧景云强撑着站直,虽然虚弱,却主动帮着搀扶其他宗室成员。
这位平日里以文雅温和着称的皇子,此刻脸上多了几分坚毅。
就在众人忙着搬运幸存者时,地宫入口的石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摩擦和压低的呼喝声。
“下面有人吗?是……是援军吗?”
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惊疑的声音传来。
白幽示意众人戒备,自己走到石阶下方,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侍卫,正小心翼翼地从破开的洞口探进来。
他们大多带伤,盔甲破损,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惧,但眼神还算清明,没有被魔化的迹象。
为首一人,竟是当初在城外大营见过一面的、皇帝身边一位还算得力的中年统领。
那统领看到白幽,又看到下面正在搬运的皇帝和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白……白前辈?!真的是你们!陛下!陛下还活着!”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带人冲了下来。
原来,皇宫异变时,这队侍卫正负责外围一处相对偏远的宫门守卫,魔气爆发时他们离核心稍远,又有几分运气,勉强结成阵势抵挡住了最初的魔化怪物冲击,之后一直躲在几处相对完好的宫殿废墟里,靠着残存的物资和一点微末修为硬撑。
直到刚才天地异变,月华降临,魔气消退,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出来查探,循着动静找到了这里。
有了这批生力军加入,搬运幸存者的速度快了很多。
皇帝、后妃、重臣被优先护送上去。
等到所有人都撤离这阴森的地宫,重新回到正殿前空旷的广场上时,天色竟然已经微微泛起了鱼肚白。
持续了半夜的月华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金红色,艰难地撕开了深沉的天幕。
久违的天光,终于要来了。
幸存者们被安置在广场相对干净的一角,由欧阳雪和那队侍卫中略懂医术的人进行初步照料。
裴九霄和墨言也被小心地抬了过来,并排安置在廊檐下铺了软垫的避风处。
两人都还昏迷着,但呼吸平稳,尤其是墨言,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已褪去大半,显出一种虚弱的安然。
白幽、萧景琰、萧景云、云逸、冷月勉强坐着,以及那位侍卫统领,聚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宫里其他地方……”萧景琰问。
统领脸色晦暗,摇了摇头。
“属下带人粗略看了附近几处,十室九空。魔化怪物还有被魔气侵蚀发狂自相残杀的尸体很多。活着的,除了我们这队,还有零星躲在极偏僻角落的太监宫女,加起来恐怕不足百人。”他声音低沉下去。
“皇宫算是毁了。”
一阵沉默。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魔气源头虽被暂时净化镇压,但此地怨煞已深,龙脉受损。”
白幽缓缓道。
“需尽快清理废墟,超度亡魂,并派人驻守地脉关键节点,防止残留污秽再生反复。朝廷必须尽快重建。”
重建。
两个字,说起来简单。
皇帝半痴半呆,重臣折损大半,中枢近乎瘫痪,外面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最基本的秩序。”
萧景云开口,他虽然虚弱,但思路清晰。
“父皇眼下无法理事,朝中需要有人主事。”
他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略显虚浮的脚步声打断。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沾满灰尘的翰林院待诏服饰的老者,在一个小太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老者年纪很大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激动。
“白……白仙师!萧……萧统领!大喜!大喜啊!”
老者冲到近前,差点摔倒,被萧景琰一把扶住。
“王待诏?何事惊慌?”
白幽认得这老者,是个只管修史编书、不通世事的清流老翰林。
王待诏喘匀了气,也顾不上仪态,急声道。
“老夫……老夫方才在翰林院废墟中,想找些未被损毁的典籍,无意中,在暗格里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铁盒,盒子上刻着古朴的云纹,还有一道早已失效、但痕迹犹存的禁制。
“此乃……此乃太宗皇帝时,一位游方高人留下的密匣!言及后世若有倾天大祸,龙脉蒙尘,可开此匣,内有续接国运、安抚人心之法!”
王待诏激动得胡子乱颤。
“老夫……老夫斗胆,已将其打开!里面……里面是一道空白圣旨,一方监国玉玺,还有……还有一封留给‘破劫之人’的信!”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白幽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果然如王待诏所言,有一卷明黄空白圣旨,一方刻着“如朕亲临,摄理国政”的蟠龙玉玺,玉质温润,显然是古物。
还有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信封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字:致破劫涤秽之人。
白幽拆开信,快速浏览。
信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说,预料后世必有魔劫侵染龙庭,若有人能涤荡污秽,澄清玉宇,可凭此玺此旨,暂行监国之权,稳定朝纲,抚平创伤,待龙脉复苏、新君得立,再还政于朝。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简朴的、仿佛星辰环绕的图案。
“这图案……”
冷月虚弱地看过来,仔细辨认后道。
“是我星见族古徽记的变体。留下此物的,应是我族某位早已不问世事的前辈。”
白幽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萧景琰身上。
“七殿下,你身为皇族,在此劫中冲锋在前,功不可没。如今陛下无法理事,朝局动荡,这监国之责——”
“前辈,此事不妥。”
萧景琰立刻摇头。
“我一介武夫,只懂带兵打仗,治国理政一窍不通。三皇兄学识渊博,素来得朝臣敬重,理应——”
“景琰。”
萧景云打断他,神色郑重。
“正因你是武人,此刻才更需你站出来。如今京畿残破,零星魔物未清,军卫涣散,外有强邻环伺之险。你掌过兵,知兵事,能镇住局面。而我……”
他苦笑。
“我虽读过几本圣贤书,却无统兵之能,此刻若由我监国,怕是连皇宫内的残局都稳不住。”
云逸也开口。
“萧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你在此役中亲历魔患,深知其害,又与白前辈、冷月姑娘等涤荡魔气的功臣并肩作战,由你暂摄监国,最能服众。至于民生经济、物资调配等实务,我可从旁协助。白前辈可总领超度亡魂、安抚地脉之事。冷月姑娘虽伤重,但其星见族传承对防范魔气反复大有裨益。我们众人皆可辅佐于你。”
冷月靠在墙边,轻轻点头。
“七殿下,此刻非谦让之时。信上既言明‘破劫涤秽之人’,你当之无愧。”
白幽将监国玉玺托在手中,那温润的玉石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七殿下,此非权位,而是重任。这摇摇欲坠的江山,需要有人先扶住它。”
萧景琰看着众人殷切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昏迷不醒的皇帝,以及那些瑟缩在角落、眼中只剩下惊恐的幸存者。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方玉玺。
玉玺入手微沉,一股温润中正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仿佛在呼应着他体内未消的血气与刚刚坚定的决心。
“既如此……”萧景琰声音沉肃。
“我便暂摄此职。然治国非一人之力可成,望诸位鼎力相助。待父皇康复,或朝局稳定新君得立,此印当即刻归还。”
他转身,面对东方渐亮的天空,握紧了手中的玉玺。
“传令:以陛下名义起草诏书,公告天下魔患已除,即日起由我暂摄监国,总揽朝政。云逸公子领户部、工部实务,统筹物资,修复京城;白幽前辈领钦天监并协调各派修士,超度亡魂,安抚地脉,清剿残余魔物;三皇兄萧景云领礼部、吏部,安抚朝臣,整理典章,筹备科举选材;冷月姑娘安心养伤,待伤势稍愈,以星见族秘法助察天地气机;欧阳姑娘领太医署,全力救治伤患。原侍卫统领整编残存宫卫,肃清宫禁,维持秩序。”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众人肃然领命。
白幽看着萧景琰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低声道。
“天,总算要亮了。”
晨光终于冲破最后一道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照亮了废墟间悄然钻出的点点新绿,也照亮了幸存者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
廊檐下,昏睡中的裴九霄,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他身旁,墨言苍白的脸颊被晨光染上淡淡的暖色,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