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的“滞涩”尚未化解,北境的狼烟却已骤然升腾。
初夏时节传来的“小股骚扰”,入秋后竟演变成了戎狄三部联合的大举南侵。
镇北军连发十二道急报,边境三镇已失其一,敌军兵锋直指扼守北境咽喉的朔风城。
“三部联合,号称控弦十五万,实际兵力应在八到十万之间。”
萧景云指着北境舆图,指尖落在朔风城的位置。
“朔风若失,北境门户洞开,戎狄骑兵旬日便可抵达饮马河,威胁京畿。”
书房内气氛凝重。
三年休养生息,朝廷刚攒下点家底,军队虽经整饬,但元气远未恢复。
北境军常年戍边,算是战力保存最完整的,可面对三部联合,仍显捉襟见肘。
“增援必须去,而且要快。”
萧景琰目光盯着地图。
“但京畿防务也不能空虚。白前辈?”
一旁闭目凝神的白幽睁开眼。
“地脉阵法目前尚稳,老朽可与冷月留下镇守。但北境……”他顿了顿。
“戎狄此番大举进犯,时机巧合。老朽夜观天象,北方杀伐之气大盛,隐隐有邪祟之气混杂其中,恐非单纯游牧劫掠那么简单。”
冷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我感应到北境方向地气有异动,似有外力扰动地脉分支。若真与邪祟有关,寻常军阵恐难应付。”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
“本王亲征。”
“不可!”萧景云当即反对。
“监国乃朝廷根本,岂可轻涉险地?北境有镇北将军……”
“正因我是监国,才必须去。”
萧景琰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北境若失,动摇的是整个朝廷刚刚重建的威信。永定门那支箭的毒,还没拔干净。此时若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那些暗处的声音会立刻变成明处的刀。”
他看向萧景云。
“皇兄,京中政务,还有你。白前辈与冷月姑娘坐镇,地脉当可无虞。至于邪祟之事……”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角落的裴九霄。
“裴兄,北境有非常之事,需你同行。”
裴九霄抬眸,眼中沉寂三年的寒意微微一动,抱拳。
“义不容辞。”
十日后,萧景琰率三万京师精锐、并各州调集的援军共计五万人,星夜兼程北上。
裴九霄随行,墨言亦主动请缨,统领一队擅长山地作战的江湖好手为前哨。
大军抵达朔风城时,这座北境雄关已是血火交织。
城墙多处破损,城外尸横遍野。
镇北将军左臂带伤,见到萧景琰亲至,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眼眶微红。
“七殿下,末将守土有责,却连失三镇……”
“将军苦战有功。”萧景琰扶起他。
“如今战况如何?”
“戎狄三部轮番攻城,已持续七日。我军伤亡近三成,箭矢滚木火油皆已见底。最棘手的是……”镇北将军压低声音。
“敌军中似有诡异人物,能驱恶风、起毒雾,几次险些破城。我军中修士合力抵御,也折损了好几位。”
萧景琰与裴九霄对视一眼。
果然有古怪。
当夜,戎狄并未如往常般收兵,反而在夜色中燃起无数火把,发起夜袭。
喊杀声震天动地,城头箭雨如蝗,滚石擂木轰鸣而下。
萧景琰亲登城楼督战。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三年朝堂磨砺出的沉静,此刻尽数化为战场上的锋锐。
他调度有度,命令清晰,渐渐稳住了城头守军的阵脚。
裴九霄未在城头,而是带着墨言和数十好手,趁夜色从侧面缒城而下,直扑敌军后方。
那里有几顶与众不同的黑色帐篷,隐约有诡异的气息波动。
潜入比预想顺利,但就在他们接近黑色帐篷时,四周突然火光大亮!
“中计!”墨言低喝。
无数戎狄精兵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身披黑袍、面容隐在兜帽下的瘦高男子,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法杖,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
“大梁的修士来得正好。”
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听。
“正好用你们的魂魄,祭我圣法!”
法杖挥动,黑气弥漫,地面竟爬出数具骸骨士兵,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鬼火。
“结阵!”
裴九霄长剑出鞘,剑光如雪。
墨言等人各展手段,与骸骨士兵战作一团。
但黑袍人显然不止这点手段。
他口中念诵古怪咒文,天空中乌云汇聚,竟下起腥臭的黑雨。
雨水沾身,众人只觉真气运转滞涩,动作不由慢了下来。
而外围的戎狄精兵趁机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一名好手中箭倒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裴兄,这样下去不行!”
墨言挥刀斩碎一具骸骨,背上已中了一箭,咬牙道。
“得突围!”
裴九霄眼神冰寒,目光锁定了黑袍人。
“擒贼先擒王。”
他身形暴起,剑光如龙,直刺黑袍人。
黑袍人冷笑,法杖一点,一面骨盾凭空浮现,挡下剑锋。
同时,四周地面炸开,更多骸骨手臂伸出,抓向裴九霄双腿。
裴九霄凌空翻身,剑光连闪,斩断数条骨臂,但落地时仍被一条骨手扣住了脚踝。
就这么一滞,数支利箭已破空而至!
“小心!”
墨言拼死扑来,挥刀格开两箭,但第三箭却穿透了他的肩膀,带出一蓬血花。
裴九霄震碎脚踝骨手,扶住墨言。
“走!”
两人率残存的十余人向一侧突围,但黑袍人岂容他们逃脱?
法杖再挥,黑气化作数条锁链,呼啸缠来。
同时,戎狄骑兵从两侧包抄,马蹄如雷。
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前是重重围兵。
箭矢不断射来,身边的好手接连倒下。
墨言失血过多,已近乎昏迷。
裴九霄持剑挡在他身前,黑衣上血迹斑斑,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黑袍人缓步上前,兜帽下传出怪笑。
“剑法不错,魂魄一定很美味。”
裴九霄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北方深邃的夜空。
三年来,每个夜晚他都会望的方向。
魂火未灭,可今天,或许等不到了。
戎狄骑兵开始冲锋,马蹄踏地,震耳欲聋。
裴九霄深吸一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
北方天际,那颗三年来他夜夜凝视的、格外明亮的星辰,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一道清辉自九天垂落,快得超越了时间。
清辉落地,化作一道白衣身影。
那是个女子,衣袂如雪,长发在夜风中微扬。
她背对着裴九霄,面向冲来的戎狄骑兵和黑袍人,只轻轻抬起了手。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
冲锋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
黑袍人惊骇后退。
“你……你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
月光照亮她的容颜。
裴九霄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张脸,那双眼睛……
苏芷。
可又不太一样。
曾经的苏芷,眉眼温柔带着坚韧。
而眼前之人,眼中却是一片静谧的深邃,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看尽岁月沧桑。
她的气息纯净、浩瀚,带着一种非人的空灵。
但她确确实实,是苏芷。
她看着裴九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似有万千情绪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裴九霄。”
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山谷回音,却又熟悉得让裴九霄心脏骤痛。
黑袍人趁机暴起,骨杖尖端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邪光,直射苏芷后心!
裴九霄瞳孔收缩,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最后力气扑过去,想要推开她。
但他慢了一步。
邪光击中了苏芷,然后,像雪花遇见骄阳,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苏芷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凌空一点。
黑袍人如遭雷击,法杖炸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喷出大口黑血,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戎狄士兵大骇,开始慌乱后退。
断崖边,突然安静下来。
裴九霄踉跄站稳,看着苏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三载等待,此刻全都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和伤口,又看向一尘不染、仿佛九天仙子临凡的苏芷。
忽然,他笑了。
笑容里满是血污和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声音沙哑,眼神有些涣散。
“所以才能见到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苏芷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他手臂时,微微一颤。
裴九霄靠在她肩头,闻到一股清冷的、仿佛雪山之巅的气息。
他闭上眼,意识开始模糊。
“这样也好……”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下辈子,让我先早点遇到你,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芷抱着他缓缓跪坐在地。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良久,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白光,轻轻按在裴九霄心口。
白光渗入,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望向北境深处,那双蕴藏星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金芒。
远处,朔风城头的厮杀声,正渐渐平息。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