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吞没一切的纯白光芒散去之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也没人动。
广场上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呜声,像哭,又像是叹息。
地面干净得反常,之前那些污血、碎肉、魔气残留,全都没了,连裂缝里都不再冒那瘆人的暗紫光,只剩下黑黝黝的口子。
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臭味也淡了,换成了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凉丝丝的味道。
萧景琰跪在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指尖都在抖。
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好像想从那些被净化得发白的砖缝里,把那个人抠出来。
白幽站在几步外,仰头看着天空。
天还是那片淤血般的暗红,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层缝隙里,好像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之前任何光线的清辉。
云逸扶着断墙,胸口闷痛,却顾不上自己。
他先看了一眼被随从护着的、依旧昏迷的冷月和脸色苍白的欧阳雪,又看向远处生死不知的裴九霄和墨言,最后目光落在萧景琰僵硬的背影和那块黯淡的月魄残骸上,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吗?
玄冥死了,太后和那个诡异的魂儡也灰飞烟灭了,地底那吓人的心跳声好像也没了。
可这代价也太他妈大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快要把人彻底吞没的时候。
那枚被萧景琰死死盯着的、灰扑扑的月魄残骸,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紧接着,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月白色的光点,如同残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从残骸中心飘了出来。
光点只有米粒大小,却异常纯净、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颤的、微弱的生机。
光点晃晃悠悠,向上飘去。
飘过萧景琰呆滞的眼前,飘过白幽猛然低下的头颅,飘过云逸等人惊愕的视线。
它越飘越高,速度不快,却异常坚定。
然后,第二点光点飘出,第三点,第四点……越来越多的月白光点,如同逆飞的萤火,从残骸中逸散出来,汇聚成一条纤细的、闪烁着微光的溪流,蜿蜒着升向昏暗的天空。
这异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连重伤昏迷的裴九霄,眉头都似乎无意识地蹙了蹙。
光点溪流没入低垂的暗红云层。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就在有人以为这只是最后一点能量消散的时候。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共鸣,隐隐传来。
紧接着,那片被光点溪流没入的云层,中心位置,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闪电那种惨白刺目的光,而是温润的、皎洁的、如同最纯净月华的光芒!
那光芒初始只是一个点,随即迅速扩大、晕染,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又像破晓时撕开夜幕的第一缕晨光,势不可挡地驱散着周围的暗红云霭!
光芒越来越盛,范围越来越广!
短短几息之间,一片巨大的、澄澈的月华光晕,在帝都上空缓缓展开,取代了那令人窒息的暗红天幕!
清冷、柔和、充满生机的月辉,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宫,拂过帝都的大街小巷,拂过更远处的山川河流。
月辉所到之处,奇迹发生了。
皇宫废墟间,那些被魔气侵蚀、早已枯死焦黑的草木根茎处,竟冒出了一点点稚嫩的、颤巍巍的绿芽!
地面裂缝边缘,顽固残留的污秽气息如同遇到克星,嗤嗤作响,迅速消融。
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和阴冷,被月辉中蕴含的勃勃生机与净化之力飞快驱散、替代。
更远处,帝都那些被魔气浸染、奄奄一息的百姓,茫然地走出藏身之所,仰头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温暖明亮的“月亮”,只觉得一股清流注入干涸的躯体,连日的恐惧、疲惫、乃至身上一些轻微的魔气不适,都在迅速减轻、消失。
天地间,仿佛有一曲无声的、宏大的生命乐章,随着月辉的铺展,重新开始奏响。
“这……这是……”
欧阳雪捂住嘴,眼泪又一次滚落,但这次不再是绝望,而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激动。
“是苏芷……”
萧景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仰着头,看着那轮越来越明亮、越来越真实的“月亮”,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是她……一定是她……”
白幽也激动得胡须微颤,喃喃道。
“以身祭月,魂散太虚,竟能引动如此磅礴的天地生机反馈,这丫头……这丫头……”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天空中,那轮由无尽月华与生机凝聚成的“明月”,光芒达到了顶点!
然后,它并未停留,而是如同真正的水月镜花,开始缓缓消散。
但消散并非消失,那浩瀚的月华生机,化作亿万点更加细碎、却更加柔和的光雨,飘飘洒洒,均匀地向着四面八方降落、渗透,融入每一寸土地,每一缕空气,每一个生灵的呼吸之中。
净化,修复,滋养,无声无息,却又沛莫能御。
皇宫广场上,沐浴在这生机光雨之中,每个人都感到精神一振,身上的伤势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许,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而就在这时,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广场中央,苏芷消失、月魄残骸坠落的地方。
左边是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面容慈和,眼神深邃如星空,手中拂尘莹白,周身流转着一种与天地浑然一体的道韵。
正是早已升仙离去的玉衡子!
右边,则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间有一缕冰蓝纹路、眼眸灵动仿佛会说话的狐狸。
它姿态优雅地蹲坐着,尾巴轻轻摆动,看着地上那块月魄残骸,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悲伤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
“玉衡子仙人?!”
白幽第一个认出来,失声惊呼,连忙躬身行礼。
玉衡子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月魄残骸上,叹息一声。
“苏芷,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伸出右手,虚虚一引。
只见那残骸之中,最后一点凝聚不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月白光华,被牵引而出。
那光华中,隐约可见一个极其淡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少女虚影,双目紧闭,面容安详,正是苏芷的模样!
只是这虚影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入光雨之中。
“幸好,尚存一缕真灵未泯,寄托于月魄本源最深处。”
玉衡子说着,左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非金非玉、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玲珑小盏。
他将那缕承载着苏芷残魂的月华,小心翼翼地引入盏中。
小盏光芒微闪,将那缕残魂温养起来。
“前辈!苏芷她,还能……”
萧景琰冲了过来,急切地问道,声音都在发抖。
玉衡子看了他一眼,缓声道。
“魂体破碎,灵识蒙尘,所幸一点真灵不灭,又有太阴本源相护。能否重聚归来,需看造化,也需机缘与时间。”他顿了顿。
“此事稍后再议,先救人。”
说着,他拂尘一挥,一片清辉洒向重伤的裴九霄。
清辉没入裴九霄体内,他后背那可怕的、泛着暗紫色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恶化,侵蚀的诡异能量被迅速拔除、净化,新鲜的肉芽开始缓慢生长。
裴九霄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伤势有好转,气息明显平稳强健了许多。
玉衡子又走到墨言身边。
墨言的情况更糟,身体残破,气息全无,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纹路虽然不再蠕动,一口气吊着,生机依旧存在。
玉衡子仔细观察片刻,眉头微蹙。
“镇魂狱债引爆,又受魔源反冲,魂魄离体,沉沦于生死边际。”
他看向身边的白狐。
白狐会意,轻盈地跃到墨言心口位置,低下头,额间那缕冰蓝纹路亮起柔和的光芒,轻轻印在墨言眉心。
一股清凉纯净、带着安抚与牵引之力的灵韵缓缓注入。
同时,玉衡子也掐动法诀,点点星辉般的光芒落入墨言周身大穴。
片刻之后,墨言冰凉的身体,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线生机,被牢牢锁住了。
玉衡子又如法炮制,为重伤的冷月稳定了伤势,驱散了深入骨髓的魔气余毒。
冷月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性命已然无忧。
做完这一切,玉衡子才直起身,看向惊魂未定又充满希冀的众人。
“魔气源头已被苏芷以【皎魄归墟】之术净化大半,残存部分被生机月辉镇压,短期内当无大患。帝都生灵,可得喘息之机。”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白幽躬身问道。
“那地底深处,太后所言‘根源未绝’,还有那‘魔影回响’……”
玉衡子望向皇宫正殿深处,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阻隔。
“上古魔影,乃天地间至污至秽之念沉淀所化,与此地龙脉怨气结合,经玄冥、太后等人百年经营,已成气候。苏芷此番净化,如同剜去溃烂痈疮,但病根深植地脉,非一时可除。需以漫长岁月,以天地正气、生灵愿力徐徐化之。”
他收回目光。
“皇帝与其余被困者,就在正殿之下,被魔气侵蚀,但性命尚存,稍后你们可去解救。”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白狐灵力温养着的墨言,和被收在玲珑盏中的苏芷残魂,对白幽道。
“此件事了,老夫需带她寻一处清净之地,设法稳固魂魄,寻觅重生之机。帝都后续事宜,便交由你们了。”
说完,他袍袖一卷,连同白狐、墨言以及那玲珑盏,化作一道清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重新变得清澈明净的夜空之中,只余下袅袅余音。
“月魄虽陨,生机已种。盼有朝一日,月华重凝,故人……再逢。”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不再死寂绝望。
天空,月华生机光雨依旧在无声飘洒,滋润着大地。
远处帝都,开始传来隐约的人声,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在迷茫与惊喜中逐渐苏醒。
萧景琰望着玉衡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
云逸搀扶起气色好转的冷月,对众人道。
“走,我们去正殿,救陛下!”
废墟之上,新月在天。
希望,如同那洒落的月辉,虽经酷寒,终是重新降临。
而在无人看见的、皇宫地脉的最幽深之处,一点被纯净月华与生机死死压制的、针尖大小的暗红污斑,在无尽的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