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砸进耳朵里,广场上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就冻住了。
裴九霄感觉自己的血都往头上涌,握着刀柄的手心全是冷汗。
眼前这老鬼,跟之前在城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比起来,好像更邪性了。
皮肉烂得更厉害,可那对绿油油的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烧着的全是恶毒和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兴奋。
他旁边那家伙,罩在一层灰扑扑的影子里,看不清脸,就感觉冷,一种有秩序的、不带感情的冷,像块会动的冰。
“都到齐了省得本座再一个个去找。”
这话说得慢悠悠,带着猫捉老鼠的戏弄。
他目光先落在单膝跪地、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冷月身上,扯了扯烂嘴角,又扫过刚冲进来的裴九霄他们几个,尤其是在云逸和欧阳雪身上多停了一瞬,绿火跳了跳。
“望北堡的小崽子?还有欧阳家的丫头?呵呵……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冷月咬着牙,想撑着短刺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快……走……他有……后手……”
“走?”
玄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嘶哑地笑了起来。
“进了这地方,还想走?本座这‘万灵血巢’正好还缺几味新鲜的‘药引’,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话音刚落,身边那个灰影猛地动了!
不是冲人,而是抬起了那只笼罩在灰雾中的手,朝着地面虚虚一按!
“嗡——!”
一种低沉到令人牙酸的震颤从地底传来,瞬间传遍整个广场!
地面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散落的碎肉残肢,甚至包括刚刚被裴九霄他们干掉的那几个黑衣人和怪物的尸体,都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蒸腾起丝丝缕缕暗红色的血气!
这些血气如有生命般,扭动着,朝着广场中央、冷月身前那具巨大怪物尸体汇聚而去!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广场四周那些断壁残垣的阴影里,开始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和更多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刚才被引开或隐藏的魔化怪物,还有更多形态扭曲、散发恶意的黑影,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堵死了每一条可能的退路!
“他在抽取战场残留的血气生机,喂养这魔窟!”
云逸脸色剧变,长剑出鞘,横在身前。
“必须打断他!”
裴九霄也看明白了,玄冥这老鬼,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用他们的命来壮大这鬼地方的魔气!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冷月,又看了看身后脸上血色褪尽的欧阳雪和紧皱眉头的云逸等人,知道退路已绝。
“没路退了!”
他低吼一声,药力混合着绝境下的凶性一起爆发,刀锋指向玄冥。
“干他娘的!景琰,护住冷月!云兄,帮我缠住那个灰影子!其他人,清小怪,别让它们聚过来!”
话音未落,他已如炮弹般冲出,不是冲向正在施法的灰影,而是直扑玄冥本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找死!”
玄冥眼中绿火大盛,干枯的手掌抬起,也不见什么花哨动作,五指一张,五道凝练如实质的墨绿色鬼火便呼啸着射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和蚀骨的阴寒,迎面罩向裴九霄!
裴九霄不敢硬接,身形急转,刀光划出一片扇形,护住周身,同时脚下步伐变幻,试图迂回靠近。
那鬼火却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灵活转折,死死缠住他,触碰到刀锋便发出嗤嗤声响,腐蚀着刀身上的光芒。
另一边,云逸也已和那灰影交上了手。灰影的身法诡异飘忽,似乎并不以力量见长。
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断云逸蓄力的剑招,那笼罩周身的灰雾更有一种隔绝、迟缓精神感应的效果,让云逸打得极其憋闷,仿佛每一剑都砍在滑不留手的油脂上,难以着力。
萧景琰强忍着左臂伤口处魔气侵蚀的麻痒剧痛,持剑护在冷月身前。两个云逸的随从一左一右守在外侧,刀光弩箭齐发,将最先扑上来的几只低等魔物斩杀。
欧阳雪则跪在冷月身边,手忙脚乱地掏出银针和金疮药,试图稳住她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可冷月身上的伤口泛着黑气,寻常药物收效甚微,急得她额头冒汗。
“没……没用……”
冷月勉强睁开眼,瞳孔都有些涣散,声音细若游丝。
“魔气入髓,普通药,不行……苏芷……墨言……”
她断断续续,目光却竭力望向皇宫更深处的方向。
欧阳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边被更加浓稠的黑暗笼罩,隐约似乎有建筑物的尖顶轮廓,却什么动静也感受不到。
苏芷和墨言,他们潜入核心,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成功了,还是……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那具巨大的怪物尸体在吸收了足够的暗红血气后,竟猛地膨胀起来!
表面的黑气剧烈翻滚,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原本就已狰狞的形态进一步扭曲、异化,一条条粗大的、布满吸盘和骨刺的触须从尸体内破体而出,胡乱挥舞,散发出比之前更加暴虐狂乱的气息!
它竟然被那灰影的邪法,临时改造成了某种更可怕的怪物!
“吼——!!”
新生的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仅存的、布满血丝的复眼一下子锁定了离它最近、正在与灰影缠斗的云逸,一条水桶粗细的触须带着恶风,狠狠抽了过去!
云逸正全神贯注应对灰影诡谲的攻击,察觉到侧面袭来的恐怖劲风,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能勉强横剑格挡!
“砰!”
一声闷响,云逸连人带剑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塌了一截矮墙才停下,口中溢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煞白。
那灰影趁机欺近,灰雾中探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成爪,直掏云逸心口!
“少主!”
两名随从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更多涌上的魔物死死缠住。
眼看云逸就要殒命当场——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散发着纯净月白光华的细丝,毫无征兆地划破昏暗的天空,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后发先至,瞬间洞穿了那只苍白手掌的手腕!
“啊——!”
灰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尖啸,猛地缩回手,手腕处被洞穿的地方没有流血,却冒出嗤嗤白烟,周围的灰雾都紊乱了几分!
这月白光华太熟悉了!
所有人都是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光丝射来的方向。
只见广场边缘,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宫殿飞檐上,不知何时立着两个人影。
当先一人,素衣染尘,却身姿挺拔,眉心一枚莹润的月牙印记流转着清辉,手中托着一枚温润的月牙形宝物,正是苏芷!
她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消耗巨大,但眼神清亮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而她身边,墨言单手持着一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样式古朴的青铜短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镇压邪祟的厚重感。
他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沉稳,周身那股混乱暴动的气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只是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似乎驾驭那柄剑并不轻松。
“苏芷!墨言!”
裴九霄精神大振,狂吼一声,刀势更猛,竟强行劈散了两道纠缠的鬼火!
玄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怒交加。
“你们怎么可能?!你们进了核心,怎么可能出来?!”
他绿油油的目光死死盯住苏芷手中的太阴月魄,又惊又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贪婪。
“太阴月魄?!这东西……这东西竟然还在世上?!还落在了你手里!”
苏芷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快速扫过广场。
看到重伤的冷月、吐血的云逸、苦苦支撑的裴九霄和萧景琰,她眼中寒光更盛。
她举起太阴月魄,清冷的声音回荡在血腥的广场上。
“玄冥,你的末日到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太阴月魄光芒大放!
不再是之前伪装或凝练成丝的形态,而是如同真正的明月降临,清辉遍洒!
柔和却浩瀚纯净的月华之力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嗤嗤嗤——!”
凡是被这月华清辉照到的低等魔物,身上缠绕的黑气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发出痛苦的嘶嚎,动作变得迟缓僵硬。
那由尸体异化而成的巨大触手怪,更是如同被泼了滚油,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触须狂乱舞动,表面冒起大量白烟,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就连玄冥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幽冥鬼气,也在月华照耀下翻腾不已,隐隐有被压制的迹象!
他身旁的灰影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周身的灰雾淡薄了许多,露出了下面一具披着破烂黑袍、如同干尸般的躯体轮廓。
“漂亮!”
萧景琰精神一振,只觉得手臂伤口的魔气侵蚀都减轻了不少。
然而,玄冥在最初的惊怒之后,眼中绿火疯狂跳动,嘶吼道。
“就算你有太阴月魄又如何?!这里是我的地盘!万灵血巢,给我起!”
他猛地咬破自己干枯的指尖,挤出几滴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邪气的血液,屈指一弹,射入广场地下!
“轰隆隆——!”
整个皇宫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以广场为中心,无数更加粗大、更加污浊的暗红血芒从地底裂缝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与天空那淤血般的暗沉云层连接在一起!
一个庞大、邪恶、不断搏动的能量场域瞬间成型,将整个广场乃至更大范围都笼罩了进去!
太阴月魄洒下的清辉,顿时受到了强大的压制和污染,变得黯淡、迟滞,净化效果大打折扣。
而那些魔物,包括那巨大的触手怪,却像是被打了强心针,再次变得狂躁凶猛起来!
“他在强行催动这皇宫地下的魔气源头,与我们对抗!”
墨言沉声道,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短剑,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芷也感受到了压力,眉心月牙印记光芒闪烁,全力催动太阴月魄,与那冲天而起的污浊血芒对抗。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半空中激烈冲撞,发出无声的轰鸣,震得人耳膜生疼,灵魂都在颤抖。
局面,再次陷入了僵持,甚至向着对玄冥有利的方向倾斜。
他毕竟占据地利,可以源源不断地抽取地下魔气。
“哈哈哈!看到了吗?!在这里,我就是天!”
玄冥狂笑,状若疯魔。
“苏芷,交出太阴月魄,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否则,我就把你们一个个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欧阳雪身上,绿光一闪,忽然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哦?还有一个身具微弱木灵生机的药引,虽然稀薄了点,但正好可以用来调和血煞,助我彻底炼化这具新得的‘躯壳’……”
他话音未落,那一直与云逸缠斗、此刻气息萎靡的灰影,忽然化作一道灰色闪电,不再攻击云逸,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扑正在救治冷月的欧阳雪!
它的目标,竟然是欧阳雪!
“欧阳雪小心!”
云逸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气想要拦截,却被那灰影诡异的身法轻松绕过。
裴九霄被玄冥的鬼火死死缠住,萧景琰距离稍远,苏芷正全力催动太阴月魄对抗魔气场域。
墨言站在苏芷身边,手持青铜短剑,眼神死死盯着扑向欧阳雪的灰影,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臂颤抖得越发厉害。
那柄古朴的青铜短剑上,开始浮现出极其微弱、却让人心悸的暗金色纹路。
一股古老、沉重、仿佛承载着无数罪孽与誓言的气息,隐隐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