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吼和甲壳摩擦声隔着废墟传来,闷闷的,却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裴九霄趴在断墙后,眼看着外面荒径上那些踉跄的黑影一具接一具晃过去,喉咙发干。
这些玩意儿看着呆滞,可那股子纯粹的恶意和数量,硬闯绝对找死。
更别说后面还跟着两个气息明显不对劲的“大家伙”。
萧景琰伏在他旁边,手指死死扣着剑柄,骨节绷得发白。
丹药带来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叫嚣着要冲出去,可理智死死拽着他。
不能动,现在冲出去,别说支援苏芷,自己这群人立刻就得被淹没。
云逸蹲在稍后一点的阴影里,脸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快速扫视着周围环境。
他一个手势,两个随从悄无声息地缩到更隐蔽的角落,短弩端起,箭头随着外面怪物移动的轨迹微微调整。
另外两个则护在欧阳雪身侧,刀已半出鞘。
欧阳雪紧抿着唇,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医术不错,可这种阵仗是真没见过。心脏跳得飞快,她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同伴身上。
萧景琰的呼吸还是太急,裴九霄肩背肌肉绷得像石头,云逸的侧脸线条冷硬。
每个人都在压抑着某种东西。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爬行。
外面怪物队伍似乎没完没了,粗重的喘息和拖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还有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甲壳摩擦的细碎声响,也不知道是它们身上哪部分发出的。
就在裴九霄觉得脖子都快僵了的时候,怪物队伍的尾巴终于快要过完了。
最后几具动作特别缓慢、身上黑气也淡些的怪物,正歪歪斜斜地挪过月亮门洞。
就在此时,最后那几具怪物中,有一具像是被地上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朝他们藏身的这半边废墟方向踉跄扑倒!
“糟!”
裴九霄心里一咯噔。
那怪物摔在离他们藏身的断墙不足三丈的瓦砾堆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它似乎摔懵了,在原地挣扎蠕动,发出困惑的嗬嗬声。
更要命的是,它那双蒙着白翳、却隐隐泛着红光的眼睛,无意识地转动着,好几次扫过断墙的缺口!
队伍末尾,那两个一直不紧不慢跟着的凝实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这点小小的异常,停了下来。
其中一个,缓缓转向了废墟这边。
一股比普通怪物阴冷、粘腻得多的精神触须,如同冰水般漫延过来,开始扫视这片区域。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裴九霄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将刀柄调整到最顺手的角度,眼睛死死盯着墙外那个还在挣扎的怪物和远处停下脚步的高大黑影。
硬拼,绝对下策。
但被发现了,就是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盖过的破空声!
不是从他们这里发出的,而是从斜对面、另一片更深的废墟阴影里射出来的!
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具挣扎怪物的后脑!
怪物身体猛地一僵,嗬嗬声戛然而止,眼中的红光瞬间熄灭,瘫在瓦砾堆里一动不动了。
紧接着,对面那片阴影里,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类似野鼠受惊窜逃的悉索声,迅速远去。
正准备探查过来的高大黑影立刻被这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
它低吼一声,放弃了扫描废墟,身形一动,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径直扑向了对面声音消失的方向!
另一个黑影也紧随其后。
几息之间,两个最具威胁的存在就从荒径上消失了。
外面,只剩下几个还没完全走远的、呆滞的低等怪物,对同伴的“死亡”和刚才的变故毫无反应,依旧蹒跚着朝东南方走去。
断墙后,死里逃生的几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后怕。
“有人帮我们?”
欧阳雪用气声问,脸上血色还没回来。
“不是帮我们,是灭口加引开视线。”
云逸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看向对面那片此刻已空无一物的废墟阴影。
“那怪物摔倒可能引起怀疑,对面的人抢先一步解决了它,又制造动静引走了守卫。手法干脆利落,对这里的环境和这些‘东西’的习性非常了解。”
裴九霄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后背冷汗涔涔。
“皇宫里果然还有别人。不是玄冥一伙的,但也不是朋友。”
他想起地下室那个邪异符号,心头阴霾更重。
“走,趁现在,赶紧离开这儿!”
不用他多说,众人立刻行动。
云逸打了个手势,两名持短弩的随从率先悄无声息地跃出断墙,利用瓦砾和荒草的掩护,迅速确认了前方一小段路径的安全,发出信号。
裴九霄和萧景琰紧随其后,欧阳雪被护在中间,云逸和另外两人断后。
他们不再走荒径,而是紧贴着坍塌的宫墙和废墟边缘,借助一切障碍物遮掩身形,朝着东南方战斗声传来的方向快速潜行。
越往那个方向走,空气中的污浊能量就越发躁动,血腥味也隐隐可闻。
地面开始出现新的打斗痕迹。
崩碎的石板、被利器斩断的枯藤、还有更多泼溅状的、颜色发黑的血迹。
偶尔能看到一两具彻底失去活性的魔化怪物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废墟里,伤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锐利的能量气息是冷月的星芒。
“是冷月的路数。”
裴九霄瞥了一眼地上那具被星芒几乎撕成两半的怪物,低声道。
“她在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
萧景琰紧抿着唇,目光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
他体内的药力还在支撑,但那种被无数恶意隐隐包围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指了指左前方一片半塌的宫苑。
那宫苑的院墙塌了大半,透过缺口,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个干涸的池塘,假山倾颓。
而此刻,池塘边的空地上,赫然有几道身影正在无声对峙!
一边是三个浑身笼罩在淡淡黑气中、手持古怪弯刃、动作僵硬却透着凌厉杀意的黑衣人,看装扮不似宫中侍卫,倒有几分西域或漠北的诡谲风格。
另一边,则是两个穿着破烂宫廷侍卫服饰、但眼瞳完全被猩红占据、口中滴淌着粘液的魔化怪物。
但奇怪的是,这两拨“非人”的存在,并没有互相攻击,反而隐隐呈犄角之势,似乎在共同搜索着什么。
它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宫苑的角落、假山缝隙、以及裴九霄他们这个方向的大致区域!
“是禁卫军的?还是搜捕的?”
云逸眉头紧锁。
“看那三个黑衣人的架势,训练有素,不像是被魔气完全控制的傀儡。”
裴九霄心念电转。
前有堵截,绕路?
时间不等人,苏芷那边的战斗声似乎比刚才稀疏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不能绕了。”
他咬牙,看向云逸和萧景琰。
“得快速解决,不能弄出太大动静。三个黑衣人交给我和景琰,那俩怪物……”
“交给我的人。”
云逸接口,语速很快。
“阿木,阿林,用‘无声矢’,瞄准头颅,务必一击毙命。欧阳姑娘,退后。”
被点名的两名随从无声点头,迅速从箭囊中取出两根通体黝黑、箭头却泛着暗蓝哑光的特制弩箭,悄无声息地上弦,借着断墙缺口,稳稳瞄准了宫苑内那两个还在茫然四顾的魔化怪物。
裴九霄和萧景琰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
丹药的效力在燃烧,战意升腾。
“上!”
裴九霄低喝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猛地从藏身处蹿出,不是直扑,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刀光隐在身侧,直取左侧那个看似为首的黑衣人!
萧景琰几乎同步从另一侧掠出,剑锋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刺向右侧黑衣人!
两人的爆发太快,那三个黑衣人的反应也不慢!
为首者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啸,手中弯刃划出诡异的弧光,精准地架向裴九霄的刀锋!
另外两人也瞬间动了起来,弯刃撕裂空气!
“噗!噗!”
就在黑衣人被裴九霄和萧景琰吸引全部注意力的刹那,墙外两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两支黝黑的弩箭电射而入,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两个魔化怪物的后脑!
暗蓝的箭头似乎有克制邪秽之效,怪物身体一颤,红眼瞬间黯淡,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宫苑内,金铁交鸣声已然炸响!
裴九霄的刀势沉猛,与黑衣人首领的弯刃硬碰一记,火星四溅!
对方力量奇大,震得他手腕发麻,但那弯刃上的黑气与皇宫魔气同源,却似乎更“凝练”。
黑衣人首领被震退半步,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怒。
萧景琰那边更是凶险!
他的剑法凌厉,但内力终究虚浮,与黑衣人硬拼两记,气血翻腾,被逼得连连后退,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另一名黑衣人见状,弯刃诡异一折,从侧面悄无声息地刺向萧景琰肋下!
“小心!”
欧阳雪在墙外看得心胆俱裂,差点喊出声。
就在这危急关头,云逸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欺近,手中长剑并未出鞘,连鞘点出,角度刁钻至极,后发先至,“叮”一声精准无比地撞在那偷袭的弯刃侧面,将其荡开!
同时左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印向那黑衣人的胸口,掌风隐含风雷之声,竟是一位内外兼修的高手!
那偷袭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墙外还藏着这样一个强敌,猝不及防,被云逸一掌震得踉跄后退,胸口黑气一阵紊乱。
裴九霄压力一轻,立刻暴喝一声,刀法骤然变得大开大阖,不顾自身破绽,全力猛攻黑衣人首领,将其死死缠住。
萧景琰得到喘息之机,眼中厉色一闪,剑招陡然变得诡奇狠辣,不顾内息震荡,与云逸联手,疾风骤雨般攻向那名被震退的黑衣人。
云逸的四名随从也并未旁观,两人持弩继续警戒外围,另外两人已持刀冲入院内,一人协助裴九霄掠阵,另一人则扑向最后一个想要绕后偷袭的黑衣人!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黑衣人个体实力强横,招式诡谲,黑气护体,极难对付。
但裴九霄这边胜在配合默契,云逸的实力更是超出预料,加上两名精锐随从的辅助,竟在短时间内形成了压制。
“速战速决!”
裴九霄怒吼,刀光如匹练,不惜以伤换伤,强行劈开黑衣人首领的防御,在其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飙射!
黑衣人首领发出痛吼,凶性大发。
另一边,萧景琰与云逸的合击也见了效。萧景琰拼着左臂被弯刃划开一道血口,一剑刺穿了对手的咽喉!
云逸则趁机一掌拍碎了其心脉!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对手,身形急退,竟似要逃!
“留下!”
裴九霄岂容他走脱,猛地掷出手中的刀!
刀如流星,贯穿了那黑衣人的背心,将其钉在了一截断柱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每个人都喘着粗气。
裴九霄肩上挨了一下,鲜血浸湿衣衫。
萧景琰手臂伤口发黑,隐隐有魔气试图侵蚀。
云逸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刚才那几掌消耗不小。
两名参战的随从也带了轻伤。
欧阳雪立刻冲进来,先给萧景琰处理伤口,用随身携带的止血伤药和药粉暂时封住魔气,又快速检查其他人伤势。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裴九霄拔回自己的刀,擦去黑血,眉头紧锁。
这些黑衣人的路数和皇宫原有的魔化怪物完全不同。
云逸蹲下身,检查黑衣人首领的尸体,从其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刻着奇异螺旋纹路的黑色令牌,令牌背面还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似鸟非鸟,似兽非兽。
“这令牌的材质和纹路,我也未曾见过。”
忽然,东南方的战斗声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
比之前更让人不安的死寂。
裴九霄心头猛地一沉,霍然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走!”
他顾不上细究黑衣人身份,也顾不得包扎伤口。
“快!去那边!”
众人心中都升起不祥的预感,立刻收拾心情,甚至来不及仔细清理现场,只将尸体草草拖到角落遮掩,便朝着战斗声消失的方向,以最快速度疾奔而去。
穿过一片烧焦的园林,跃过一道断裂的回廊,眼前的景象让疾驰中的众人猛地刹住了脚步,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前方是一处较为开阔的殿前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布满坑洼和焦痕,残破的兵器与怪物的碎肢散落一地。
广场中央,一个娇小的身影单膝跪地,以短刺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浑身浴血,月白色的劲装被撕裂多处,露出底下翻卷的、泛着黑气的伤口——是冷月!
她面前不远处,倒着一具小山般的、笼罩在破碎黑气中的狰狞躯体,似乎就是之前追出去的那狂暴存在,此刻已无声息。
但冷月的情况也糟糕到了极点,气息萎靡,显然到了强弩之末。
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在广场的另一端,两道身影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其中一个,身形飘忽,气息冰冷有序,正是之前引走的另一个未知存在。
而另一个……
黑袍破碎,露出下面干瘪如骷髅般的躯体,脸上皮肉腐烂大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幽绿邪火,死死盯着场中摇摇欲坠的冷月,以及刚刚闯入广场边缘的裴九霄一行人。
那目光,裴九霄至死难忘。
玄冥!
他竟然离开了核心区,亲自出现在了这里!
而在玄冥与那冰冷身影的后方,广场边缘的阴影中,似乎还影影绰绰站着另外几道身影,气息晦涩不明。
玄冥的目光缓缓扫过新来的闯入者们,腐烂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发出嘶哑漏风、却充满恶毒快意的声音。
“很好,都到齐了。省得本座再一个个去找。”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