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影扑向欧阳雪的速度快得像是从人眼皮底下直接滑过去的。
云逸的剑刚挥到一半,喉咙里的喊声都还没冲出来,那裹着破黑袍的干瘪身影已经快贴到欧阳雪后背了。
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爪子,带着一股子钻透骨头的阴寒,直掏她后心。
欧阳雪正全神贯注给冷月扎针,试图封住她伤口处乱窜的黑气,只觉得后脖颈汗毛瞬间全都炸了起来,一股冰冷的死意兜头罩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回头都来不及。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除了一个人——墨言。
他一直站在苏芷侧后方,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从灰影骤然转向扑出的那一刻起,他握剑的手就停止了颤抖。
不是不抖了,是绷紧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稳定。
手臂上贲起的青筋像是要爆开,指关节捏得惨白,几乎要嵌进那柄古朴青铜短剑的剑柄里。
就在灰影的爪子离欧阳雪背心还有半尺不到的瞬间。
墨言动了。
不是冲过去,他的身体甚至没怎么移动。
只是将手中那柄一直低垂的青铜短剑,猛地向上、向前,斜斜一撩。
动作很慢。
慢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臂划过的每一寸轨迹,看清那柄黯淡无光的短剑剑身上,骤然亮起的、如同烧红烙铁般刺目的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繁复、古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罪孽感,像是从幽冥最深处打捞上来的诅咒。
没有剑气,没有破风声。
只有一股看不见的、却沉重到让广场上每个人都心头一窒的“势”,随着他这一撩的动作,轰然爆发!
“嗡——!”
空间仿佛都扭曲了一下。
以墨言为起点,一道无形的、蕴含着无尽痛苦、憎恨、混乱与某种被强行约束的狂暴意志的冲击波,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瞬间淹过了他与灰影之间短短的距离,正面撞上了那只掏向欧阳雪的爪子!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败革上。
灰影的冲势戛然而止!
它那只苍白的手爪停在欧阳雪背后不到三寸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爪尖上萦绕的灰雾像是被滚水浇了的雪,嗤嗤作响,迅速消散。
更可怕的是,一道道细密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暗金色裂纹,以它的手腕为起点,飞快地向着手臂、肩膀,乃至整个干瘪的身躯蔓延开去!
“呃啊啊啊——!!!”
灰影第一次发出了清晰而凄厉的惨嚎,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发出,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同时尖叫!
它猛地收回手臂,踉跄后退,破烂的黑袍下,那具干尸般的躯体正在剧烈颤抖,暗金裂纹处不断有灰黑色的、粘稠如同沥青的雾气渗出、蒸发。
它抬起头,兜帽下隐约可见两点幽绿的光点,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着墨言,那目光里充满了惊骇、怨毒,还有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
“镇……镇魂狱力?!不对……是‘债’?!你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灰影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带着浓浓的忌惮。
墨言没说话。
维持着那个撩剑的姿势,身体却开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握剑时抖得厉害十倍不止!
额头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如同有无数细蛇在疯狂窜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他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粘稠得不像血的液体,里面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暗金色的光点。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锁定着受伤后退的灰影,像是被激怒到极点、濒临彻底疯狂的困兽。
这一下变故,让整个广场都为之一静。
玄冥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绿火般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死死盯着墨言和那柄纹路正在缓缓黯淡下去的青铜短剑。
“镇魂狱力……‘债’……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芷在墨言出手的瞬间就心道不好,但太阴月魄正全力对抗着玄冥催动的魔气场域,一时无法分心。
此刻见墨言吐血,她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咬牙将更多心神投入到与玄冥的对抗中,清冷的月辉努力扩张,试图压制那不断喷涌的污浊血芒。
裴九霄趁机狂攻,逼得玄冥不得不分心应对,怒骂连连。
云逸已经冲到欧阳雪身边,将她一把拉到身后,警惕地盯着那受伤的灰影,又担忧地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墨言。
欧阳雪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墨言吐出的那口诡异的血,又看看他痛苦的模样,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墨言!你怎么样?!”
萧景琰一边挥剑砍翻一只趁机扑上的魔物,一边急声问道。
墨言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受伤的灰影,扫过狂怒的玄冥。
最后定格在广场中央那具仍在月华与魔气双重作用下痛苦扭动的巨大触手怪身上。
他忽然咧开嘴,沾染着黑血的牙齿露出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疯狂的笑容。
“我……撑不了多久……”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
“趁现在,苏芷给我开个口子……”
苏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心头剧震。
“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强行引动那东西,会……”
“快!!”
墨言猛地打断她,又是一口血沫咳出,眼神里的疯狂与决绝不容置疑。
苏芷看着他那几乎要被体内某种力量撕裂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在玄冥操控下依旧顽强、甚至隐隐有反扑之势的魔气场域和那巨大怪物,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她猛地一咬牙,眉心月牙印记光芒暴涨,几乎将半张脸都映得透明。
双手虚托的太阴月魄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月华清辉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地冲击向玄冥催动的那道污浊血芒连接天地的光柱!
“给我——破!”
“轰!!!”
两股至强力量的对撞终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月华与血芒交汇处,空间都似乎扭曲撕裂,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黑色裂隙!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那冲天血芒的光柱,竟真的被太阴月魄的爆发力短暂地“冲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了后面更深处、不断搏动的黑暗核心!
就在这一刹那!
墨言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被彻底的疯狂吞没。
他不再压制体内那被称为“债”的狂暴力量,反而用尽最后一丝意念,将其彻底引爆,全部灌入手中那柄似乎与他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青铜短剑!
“嗬啊啊啊——!!!!”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如同燃烧的流星,拖着体内逸散出的、混杂着暗金与黑红的恐怖能量流,朝着那被月华暂时冲开的血芒缺口,朝着缺口后面那隐约可见的黑暗核心,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青铜短剑上,之前黯淡下去的暗金纹路瞬间燃烧起来,变得如同熔岩般灼目!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似乎随时都会崩碎!
“疯子!你想干什么?!!”
玄冥终于感到了一丝真正的恐惧,他尖叫着,试图调动更多魔气去阻拦、去堵住那个缺口。
但已经晚了。
墨言的速度太快,或者说,他体内那被彻底引爆的“债”推动着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穿透了月华与血芒激烈对抗的边缘,一头扎进了那个缺口,消失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属于皇宫魔气源头的黑暗之中!
只有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怒吼,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玄冥——!!老子把‘债’还给你!!!”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的巨响,从皇宫地底最深处传来!
整个皇宫,不,似乎整座帝都都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广场上,那冲天而起的污浊血芒光柱,猛地一滞,随即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扭曲、膨胀、收缩!
光柱内部,隐约可以看到暗金色与黑红色的狂暴能量如同两条疯狂的恶龙在激烈撕咬、对冲、爆炸!
“不——!!!”
玄冥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他身上的幽冥鬼气剧烈翻腾,与那失控的血芒光柱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反噬!
他干瘪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裂纹,绿火般的眼睛明灭不定,气息瞬间暴跌!
而广场中央,那依靠魔气场域支撑的巨大触手怪,更是如同被抽走了主心骨,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开始迅速崩溃、瓦解,化作一滩滩腥臭粘稠的黑水!
笼罩广场的魔气场域,开始寸寸碎裂、消散!
墨言他以自身为引,将那恐怖的“债”作为最烈的炸药,直接投入了皇宫魔气的核心源头!
“墨言大哥!!!”苏芷失声喊道,脸色煞白。
她手中的太阴月魄光芒也随之一阵紊乱。她能感觉到,墨言的气息,在没入那片黑暗的瞬间,就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骤然大亮后,急速地熄灭了。
广场上一片狼藉的寂静,只有血芒光柱内部传来的、逐渐减弱的能量殉爆的闷响,以及玄冥痛苦而愤怒的嘶吼。
裴九霄提着刀,愣愣地看着墨言消失的方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景琰拄着剑,手臂伤口处魔气侵蚀的麻痒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云逸扶着重伤的冷月,脸色沉重。
欧阳雪捂住了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赢了?
魔气场域崩溃,最大的威胁似乎解除了。
可这代价……
“咳……咳咳咳……”
玄冥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身形,身上的裂纹在缓慢蠕动、试图愈合,但气息比之前衰弱了太多。
他抬起那双依旧燃烧着怨毒绿火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芷,声音因为反噬而更加破碎嘶哑。
“好……好得很……没想到,本座竟然会被一个体内藏着‘镇魂狱债’的小子,坏了根基……”
他忽然又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那小子把自己当引信炸了,确实重创了‘血巢’,但‘债’就是‘债’,那是无法被‘净化’的诅咒,它只是被释放了和本座积攒百年的怨煞死气,还有这皇宫地底更深处的东西混在一起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开始崩溃的魔域。
“听听……听听这声音,多美妙啊……”
众人凝神,果然,在血芒光柱内部逐渐减弱的爆炸声之外,从那皇宫地底更深处,传来了一种新的、更加低沉、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律动声。
像是一颗庞大无比的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苏醒、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让残存的魔气产生新的、更诡异的波动。
玄冥脸上的狞笑混合着痛苦,显得无比扭曲。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