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法里奥走向那三头被启蒙术唤醒的狼人。
他的脚步沉重,踏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落下一步,周围的空气便仿佛多凝滞了一分。
其馀人退至两侧,将空间留给这位暗夜精灵的领袖。
狼人们抬起头,猩红的瞳孔注视着走近的身影。
玛法里奥在距离他们三步处停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战争结束了。”
狼人的耳朵竖了起来。
“萨特被打退了,”玛法里奥继续说,“那是————数千年前的事。”
三头狼人同时僵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低头看向自己覆盖着皮毛的爪子,看向那不属于精灵的健硕躯干。
困惑在猩红的瞳孔中翻涌,逐渐被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取代。
“数千年————?”中间的狼人重复道,声音嘶哑,“那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玛法里奥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仿佛在积蓄说下去的勇气。
再睁眼时,目光里只剩下决断:“你们曾为对抗恶魔,向狼神戈德林祈求力量。”
“那份力量太过强大,吞噬了理性。”
“你们在战场上不分敌我,伤及的同胞也会染上同样的————变化。”
“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你们封印在此,等待找到解决办法的那一天。”
狼人们安静地听完,也陷入了沉思。
藤蔓依旧束缚着他们的四肢,却已毫无用处。
中间的狼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深深陷入泥土。
“所以————”他的声音更低了,“我们伤害了同胞?”
“那不是你们的本意。”玛法里奥说,“是戈德林之怒的副作用。”
“但伤害已经造成。”狼人抬起头,猩红的瞳孔直视玛法里奥,“杉多,您有办法————救我们吗?”
“还是说,我们必须永远被关在这里?”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玛法里奥身上。
艾格文站在封印光幕旁,静静观察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玛法里奥的右手在身侧握紧,微微发抖。
“有一个方法,”玛法里奥终于说,“叫平衡仪式。”
“那是什么?”狼人问。
“一种让你们的人性与兽性共存的仪式。”
“需要你们自愿参与,需要在艾露恩的祝福下,经历三次考验。”
玛法里奥顿了顿,“但风险很大。如果失败,你们会彻底失去最后一点理性,再也回不来。”
狼人沉默了几秒。
“不做的代价呢?”他问得很直接。
“继续沉睡。”玛法里奥说,“直到找到更好的方法。”
狼人们交换了眼神。
那是属于智慧生物的无声交流。
艾格文看得很清楚。
“我们愿意试试。”中间的狼人说,另外两头同时点头,“与其永远沉睡,不如赌一次。”
玛法里奥颔首,转身看向塞纳留斯与伊瑟拉。
“开始吧。”
塞纳留斯首先抬起双手。
他脚下的苔藓突然泛起翡翠色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
古树的根系在地表下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伊瑟拉闭上双眼,翠绿的长发无风自动。
她周身散发出的梦境气息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整片森林的呼吸都与她同步。
玛法里奥则开始吟唱。
音节浑厚悠长,象是在与翡翠梦境本身交流。
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自然魔力以肉眼可见的形态汇聚。
淡绿色的光流从树木、草丛、甚至空气中析出,涌向空地中央。
三口月亮井凭空浮现。
翡翠梦境回应了它最强大的三位守护者,为平衡仪式准备了场地。
那之后,玛法里奥从腰间的皮袋中取出三片银白色的叶片。
叶片细长,末端渐尖,表面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月叶,”他主动解释道,“必须生长在月光下,接受艾露恩的祝福,才有相应的作用。”
“它象征着月亮与自然的平衡。”
玛法里奥将叶片分别递给三头狼人,“把它们吃下去。”
狼人们接过,将叶片放入口中咀嚼。
他们的表情一开始还有些忸怩,但逐渐放松。
因为月叶的口感比想象中柔软,非常容易下咽。
服下叶片后,狼人们在玛法里奥的带领下走向第一口井。
玛法里奥坐在他们面前,狼人们环绕在他身边。
大德鲁伊取出三只小巧的杯子,盛了三杯井水,让狼人们缓缓饮下。
狼人用宽大的嘴从小杯子里喝水的样子有些滑稽,但没有人笑。
“集中注意力,闭上眼睛,”玛法里奥说,“回忆你们最早的记忆。”
“不是成为德鲁伊之后,而是更早————童年,家人,第一次触摸树叶的感觉。”
狼人们依言照做。
变化几乎在瞬间发生。
他们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呼吸也变得悠长而平稳。
脸上狰狞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尽管依旧保持着狼人的形态,却莫名地多了几分安宁。
“宁静之井唤回的是本源。”
伊瑟拉轻声解释,她的自光没有离开狼人,“人性最基础的部分:安全感,归属感,无条件的接纳。”
“如果连这些都失去,就没有对抗兽性的锚点。”
艾格文注意到,中间那头狼人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
相当浑浊,但确实是眼泪。
“他们在重新经历那些记忆。”塞纳留斯说,“不仅是想起,而是再次成为那个孩子””
。
“这是仪式最温柔的部分,也是最残忍的部分。”
“你必须先接受自己曾经拥有过美好,才能有力量面对失去。”
大约十分钟后,狼人们同时睁开眼睛。
他们的瞳孔依旧是猩红色,但光芒不再涣散,而是有了焦点。
看向玛法里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清醒。
“很好。”玛法里奥指向第二口井,“现在,进行下一步。”
狼人们走上前去,同样用那个小杯子饮水。
这一次,他们的反应更为剧烈。
他们的身体开始颤斗,皮毛下的肌肉时而收缩,时而舒张,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这是成年后的记忆。”伊瑟拉说,“选择,责任,错误,成就。”
“好与坏必须同时被接纳。你们拯救过谁,也伤害过谁;你们遵循过教义,也背离过道路。”
艾格文看到其中一头狼人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嚎。
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野兽咆哮,而是掺杂着复杂的情感。
痛苦、懊悔、以及某种决意。
他跪倒在地,双爪深深插入泥土,肩膀剧烈起伏。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面对什么。”塞纳留斯补充道,“但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们成长过程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刻。”
渐渐地,三头狼人的颤斗平息,呼吸重新变得可控。
他们站起来,眼神比之前更加清醒。
玛法里奥迟疑了一下,才说出了最后一步的内容,语气中包含着忧虑:“愤怒之井。”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失败,你们将失去一切理性,变成真正的野兽。”
狼人们没有立刻上前。
他们停在井边,互相看了看,仿佛在互相确认决心。
然后,中间那头狼人率先俯下身,用小杯子舀起井水。
另外两头紧随其后。
喝下井水之后的反应截然不同。
狼人们僵在原地,仿佛化作了石象。
只有瞳孔在剧烈收缩扩散,猩红的光芒忽明忽暗,象风中残烛。
“愤怒之井直面的是失去。”塞纳留斯的声音格外低沉,“导致真正仇恨的往往不是恶意,而是美好事物的消逝。”
“家人战死,家园焚毁,信仰崩塌。兽性的狂怒正是从这些伤口里滋生。”
伊瑟拉接着说道:“在这一步,他们必须掌控愤怒,赋予它目的,将其转化为受控的力量。”
“如果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艾格文握紧了法杖。
她看到中间那头狼人的爪子开始不受控制地伸长,皮毛下的血管凸起,形成暗红的纹路。
他的喉咙里滚动着一连串低吼,身体微微弓起,仿佛即将扑击。
玛法里奥立刻抬手。
绿色的流光从他掌心涌出,温柔地包裹住那头狼人,但目的不是压制那头狼人的愤怒,只是提供支撑。
“记住你是谁,”玛法里奥的声音平和而坚定,“记住你为何而战。愤怒是武器,不是主人。
狼人浑身一震。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爪子,盯着那像征兽性的利爪,然后缓缓地,一根一根,将爪子收拢成拳。
血管纹路开始消退。
低吼声渐渐平息。
另外两头狼人的经历不尽相同。
其中一头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控制,但最终还是在玛法里奥的引导下,勉强稳住了形态0
数十分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三头狼人站在原地,喘息着。
他们的外形没有变化。
依旧是狼首人身,复盖皮毛,利爪锋利。但眼神彻底不同了。
猩红的瞳孔依旧,却有了理性的光芒;
呼吸依旧粗重,却有了规律的节奏;
站立依旧佝偻,却有了战士的挺拔。
中间的狼人看向玛法里奥,开口时声音依旧嘶哑,却清淅了许多:“杉多,我们现在是什么?”
玛法里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狼人毛茸茸的肩膀上。
“你们是暗夜精灵,”他说,“也是戈德林的子嗣。两者都是,两者都不全是。”
“你们依然是自然的守护者,你们是————狼人(wen)。”
狼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利爪,缓缓握拳。
“仪式完成了吗,大德鲁伊?”艾格文上前问道。
“算是完成了。”玛法里奥收回手,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他们恢复了理智,能控制野性形态了。”
“但这只是开始。”
他转向那三头恢复清醒的狼人。
“你们仍然需要学习与这股力量共存。”
“还得重新适应数千年后的世界。”
“而这,”玛法里奥看向封印内仍在咆哮的兽群,“只是其中三个。”
艾格文敏锐地注意到,大德鲁伊的表情虽稍显轻松,眉宇间的忧虑却并未减轻多少。
塞纳留斯走到封印前,伸手触摸光幕。
“启蒙术可以批量施展吗?”他问龙神德鲁伊。
冰巨魔德鲁伊摇头。
“一次最多五头。再多,法术精度会下降,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就五头一组。”伊瑟拉说,“分批唤醒,分批仪式。”
玛法里奥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只能如此。”
他看向封印,眼神复杂。
“但即使全部唤醒,全部通过仪式————他们也不再是曾经的暗夜精灵了。”
“他们是新的存在。狼人需要新的道路,新的指引。”
伊瑟拉却觉得这个担心毫无意义。
“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大德鲁伊。”
“而且翡翠梦境可以接纳他们,作为守护者之一。”
“金辉之梦也愿意提供协助。”熊怪德鲁伊终于开口,“龙神之道中,也有变形相关的法术。”
艾格文走到封印缺口前,法杖轻点。
“那就开始吧。”
“下一批,五头。”
接下来的流程逐渐固定。
艾格文控制封印缺口,每次放出五头狼人。
冰巨魔德鲁伊施展启蒙术,短暂唤醒他们的理智。
然后由玛法里奥主导,塞纳留斯和伊瑟拉辅助,进行平衡仪式。
成功率很高,但并非百分之百。
第一批五头中,四头成功。
剩下一头在愤怒之井阶段彻底失控,猩红的瞳孔完全扩散,理性光芒彻底熄灭。
玛法里奥不得不亲手结束他的痛苦。
“这是必要的损失。”塞纳留斯低声说,但谁都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沉重。
第二批,五头全部成功。
第三批,又有一头失败。
随着成功案例增加,众人也渐渐熟悉了流程,效率得到提升,但疲惫也在累积。
玛法里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维持如此高强度的仪式引导,即使对他这样的传奇德鲁伊也是巨大负担。
塞纳留斯和伊瑟拉分担了部分压力,但仍需玛法里奥亲自主持仪式。
直到仪式进行到一半左右。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批被释放的狼人了。
其中一头格外强壮,肩高超过其他同类,皮毛是黑色的,上面布满战斗留下的疤痕。
即使没接受过启蒙,他的眼神依旧比其他狼人更加锐利,也————更加清醒。
玛法里奥在看到他的瞬间,动作停顿了。
手中的月叶差点掉落。
“拉莱尔————”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一声叹息,“焰牙。”
那头黑色的狼人抬起头,猩红的瞳孔锁定玛法里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