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格文静静地守在屏障之外。
翡翠梦境中的时间难以精确计量,但封印的结构始终稳定。
而洞穴内的撞击声时强时弱,从未停歇。
直到她感知到多股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林地深处,光芒流转。
首先出现的是塞纳留斯。
高大的半神缓步走出树影,鹿蹄踏在苔藓上毫无声息。
他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更加严肃,目光扫过封印光幕,停留在艾格文身上片刻,微微颔首。
接着是一道翡翠色的龙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化为一名身披轻纱的暗夜精灵女性。
她拥有一头翠绿的长发与泛着微光的白色眼眸,周身萦绕着与翡翠梦境同源的静谧气息。
正是伊瑟拉,梦境守护者。
他从一株古树的树干中走出,仿佛树身只是水面的倒影。
这位大德鲁伊穿着简朴的皮甲,面容沧桑,额头顶着一对鹿角。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封印上,眼神复杂。
压抑、沉重,还有深沉的悲痛。
最后到来的是两位风格不太一样的德鲁伊。
一位是冰巨魔,身高近三米,皮肤呈冰蓝色,嘴边有一对短小的獠牙。
他穿着厚实的毛皮外袍,拿着一根橡木法杖。
另一位是熊怪,壮硕敦实,棕褐色的皮毛打理得整齐,腰间挂着一串草药袋。
他们的气息与另外三位“大人物”有明显区别。
显然,是来自金辉之梦的龙神之道德鲁伊。
艾格文起身,简单向众人行礼。
“情况是这样的。”打过招呼后,她开门见山,“有五名极端德鲁伊正试图唤醒一个名叫“镰刀德鲁伊”的野兽群体。”
“我已经阻止了其中四个人,可他们的首领还是用自己的鲜血唤醒了那群野兽。”
她指向封印。
“洞内现存狼人数量超过一百。”
“他们失去理性,充满攻击性,且诅咒具备高度传染性。”
“一名德鲁伊被抓伤,半小时内就出现转化迹象。”
“但好在处理及时,我已经治好她了。”
“我临时加固了玛法里奥当年留下的封印,困住了他们。”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伊瑟拉缓步走到封印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触向光幕。
她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感受到了————无数愤怒的灵魂在内部躁动。”
“他们被野性彻底吞噬,只剩原始的破坏欲。”
“继续拖延下去,他们可能会因为空间限制而开始自相残杀。”
“那会让诅咒在封闭环境里反复传染、变异,最终诞生更可怕的东西。”
艾格文看向玛法里奥。
“大德鲁伊,你是否有更妥善的解决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大德鲁伊身上。
那些镰刀德鲁伊曾经是暗夜精灵,是他的同胞。
也是他亲手将他们封印在此。理应由他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玛法里奥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穿透封印光幕,仿佛能看到洞内那些人形的野兽。
那眼神里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但深处还有一种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看不到任何理智。”他的声音低沉,“无论是数千年前,还是此刻。”
“目之所及,唯有被戈德林之怒彻底吞噬的同胞。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
玛法里奥紧握成拳的右手微微颤斗,显然对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满怀不忍。
“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永久加固封印。”
“让他们重归沉睡,阻止诅咒扩散。这是————最人道的选择。”
艾格文微微皱眉。
她不相信诅咒是无解的。
这个世界有无数种力量,看似对立,但总有办法将它们联系起来。
也就是说,不存在一个完全无解的诅咒,或者说,法术。
艾格文看向那两位龙神之道的德鲁伊。
两人也看向她。
短暂的眼神交流中,艾格文读懂了他们的态度:
金辉之梦有解决方案,但最好不要越俎代庖,随意插手暗夜精灵的内部事务。
德鲁伊会有这样的态度并不奇怪,但艾格文却不愿就此放弃。
仅仅封印他们不过是在逃避问题,总有一天他们仍会再次失控。
她转回头,直视玛法里奥。
“有没有其他办法?”她问,“比如————治愈?”
“或者至少,剥离诅咒,让他们恢复理智?”
玛法里奥摇头。
“我试过。数千年前就试过。戈德林之怒不是疾病,也不是外来的污染。”
“它是自然的一部分,已经和他们的灵魂彻底融合。强行剥离,必然杀死他们。”
“但一定有平衡的方法。”艾格文坚持,“任何能量都有对立面,任何诅咒都有解咒的钥匙。”
“只是我们还没找到。”
玛法里奥的眼神闪铄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被艾格文捕捉到了。
“你其实知道办法。”她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塞纳留斯和伊瑟拉同时看向玛法里奥。
沉默在古树下蔓延。
最终,玛法里奥缓缓开口,声音更沉:“————当然有,那就是平衡仪式。”
“那是什么?”
“一种需要受诅咒者自愿参与的仪式。”
“以人性对抗兽性,借用艾露恩的祝福锚定灵魂,在两种状态中查找共存的可能。”
玛法里奥顿了顿,“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自愿”参与这个仪式。”
他看向封印。
“而现在的他们,显然不具备自主选择的能力。
艾格文没有让步。
“我在洞内和他们交过手。”她条理清淅,试图说服玛法里奥,“他们似乎懂得战术。”
“一头正面吸引注意,另外两头从侧翼包抄。”
“会优先攻击施法者,在我维持护盾时集中冲击一点。”
“受伤后会暂时撤退,而不是无脑死战。”
她盯着玛法里奥。
“这些是智慧的表现。”
“他们只是被愤怒支配,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但战术本能还在,协作意识还在,这说明灵魂深处仍有残存的理性。”
玛法里奥摇头,眼神疲惫。
“狼群狩猎时也会分工。”
“猛兽捕食也知道先攻击最危险的猎物。”
“那仍然是狩猎本能,不是智慧。”
“是的,狼群也会这样。”艾格文先是肯定了这个说法,然后继续推导道,”而它们同样能被驯服。”
“既然这些镰刀德鲁伊没有因野性的怒火而丧失所有本能,那他们就仍有可能被驯服,也仍有可能获救。”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
“大德鲁伊,您不是冷酷无情。”
“您是害怕——害怕再次犯下错误,害怕尝试拯救反而造成更大的灾难。”
“但有时候,不做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那个选择,可能比错误更糟。”
玛法里奥没有反驳。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封印,仿佛能通过光幕看到数千年前那场战争。
艾格文转向金辉之梦的两位德鲁伊。
“你们有没有办法?”她直接问,“龙神之道有没有应对这类情况的手段?
”
冰巨魔德鲁伊与熊怪对视一眼。
他们本来不想插手,但都问到脸上来了,也不好继续当哑巴。
然后冰巨魔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厚的巨魔口音,但用词很精确:“有一种法术,叫启蒙术”。”
“原本是用来赋予野兽或植物基础智慧,方便沟通的。”
“如果那些镰刀德鲁伊还有最基础的理性,就能帮助他们暂时清醒过来。”
他看向封印。
“时间不会长,可能只有数月。但足够他们————做出选择。”
塞纳留斯立刻皱眉。
“干预灵魂的法术,这是对自然秩序的强行修正。”
他明显不赞同这样的行为,“翡翠梦境讲究平衡与自发,不是强行塑造”
o
伊瑟拉却轻轻摇头。
“塞纳留斯,有时候平衡需要外力介入才能恢复。”
她转向塞纳留斯,眼中的白光亮了几分,“我愿意为这个方法担保。”
“如果出现意外,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塞纳留斯看着自己的养母,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
“————那就试试。”
玛法里奥仍然沉默,但微微点头。
艾格文走到封印前,法杖轻点光幕。
奥术符文流转,在屏障上打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临时缺口。
“一次放三只出来。”她说,“太多容易失控。”
缺口打开的瞬间,屏障内部立刻掀起一阵骚动。
无数野兽拥挤着想要冲出屏障,分食血肉。
但艾格文眼疾手快,只放了三头野兽出来。
他们第一时间扑向最近的活物。
这些“大人物”自然不会被这些低级野兽所伤。
很快,这三头野兽就被藤蔓捆绑py了。
他们咆哮着挣扎,却无法撼动大德鲁伊亲自使出的纠缠根须分毫。
龙神之道的德鲁伊立刻上前,开始施展【启蒙术】。
冰巨魔与熊怪按住他们的头顶,绿光闪过。
野兽发出痛苦的嚎叫。
身体剧烈挣扎,利爪撕扯地面,皮毛下的肌肉疯狂抽搐。
猩红的瞳孔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嘴里吐出混杂着血丝的泡沫。
挣扎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变化开始出现。
攻击性明显下降。
扑击的动作变得迟疑,低吼声里的狂怒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的鸣咽。
目光重新聚焦。
原本涣散的猩红瞳孔开始对焦,扫视周围的环境、在场的身影。
其中一头狼人甚至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喉间发出一声类似疑问的低鸣。
冰巨魔德鲁伊缓缓放下手,但维持着法术连接。
“可以尝试交流了。”他说。
艾格文上前一步,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你们是谁?”
三头狼人同时转向她。
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张了张嘴。
第一次尝试只发出野兽般的喉音,他停顿,似乎在学习控制声带。
第二次,声音嘶哑破碎,但能听懂:“我————我们是————哨兵。灰谷的————哨兵。”
他转动头颅,看向周围的古树,看向塞纳留斯和玛法里奥,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深。
“战争————结束了吗?萨特————被打退了吗?”
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数千年前的萨特战争时期。
玛法里奥猛地向前一步。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讶。
“这不可能。”玛法里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有些颤斗,“他们————不应该这样。”
“我还记得面对拉莱尔的时候。”他继续说道,“他们是有一定智慧的,甚至可以交流,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原始欲望,杀戮、食欲————”
“大部分狼人都是被无法控制自己伤害别人的愧疚逼疯的,也有一些人选择了主动拥抱了这种欲望。”
塞纳留斯无声地走到玛法里奥身边。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悬停在最近那头狼人的额前。
翡翠色的流光自他指尖沁出,如藤蔓般温柔地缠绕住狼人的头颅。
狼人没有反抗,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任由那光芒渗入。
几息之后,塞纳留斯收回手,眼神复杂。
“是你的封印,”他缓缓开口,语气沉重,“玛法里奥,一切都源于你的封印。”
“是你让他们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玛法里奥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们在其中度过了数千年,理性被无梦的黑暗缓慢磨蚀。”
“记忆被永恒的静止冲刷成空白。留下的,只有最底层的本能。”
塞纳留斯悲泯地看向那三头狼人。
“启蒙术提升了他们的智力,记忆也随之复苏,然而化身为狼人后爆发的剧烈情感冲突,触发了他们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们主动遗忘了成为狼人后的一切,只退回到还能理解自我的最后一个锚点,也就是萨特战争时期。”
伊瑟拉轻叹一声,“真是残酷的命运。”
中间那头狼人似乎听懂了部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爪子无意识地抓挠地面。
“战争————过去了千年?”他嘶哑地问,猩红的瞳孔轮流看向每一个身影,最终定格在玛法里奥身上。
“杉多?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