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渐渐习惯了神国的生活。
而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眨眼间便过去了数年。
最初的新鲜感早已褪去,现在的一切,都是平和的日常。
凯尔现在的状态,就象个退休的老头。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浮岛中心的熊猫人美食区转一圈,挑点合胃口的东西。
有时是碗热腾腾的拉面,有时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全看当天负责掌厨的熊猫人有什么灵感。
吃完早饭,他会在自己的两层小屋里待一会儿。
书房是他待得最多的地方。
下午,他通常会去找人辩经。
这不是正式的称呼,只是凯尔自己的说法。
实际上,就是去杂住区的讨论点,然后和不同种族的祈并者交流思想。
这一天,凯尔结束了辩经,在观景露台上坐下。
从这里望去,能看见远处其他浮岛的轮廓,以及那些贯穿神国的巨大锁链。
更远方,龙神的神宫高耸入云,塔顶的白金火焰在暗影衬托下格外醒目。
宁静。
但凯尔知道,自己终究不是真正的祈并者。
他没有真的死去,只是暂住于此。
所以红龙裔依然会关注艾泽拉斯。
只是不再象最初那样频繁了。
奈法利安设置的那套智能判定系统很好用。
这几年里,它只触发过三次警报。
第一次就是凯尔萨斯遭遇的暗杀。
第二次是艾格文在某个不知名的外层位面,被一群畸变的星界生物围攻。
水幕触发时,艾格文正站在一片悬浮的破碎陆地上,周围是扭曲的紫色天空。
她法杖挥舞,召唤出奥术风暴,将那些生物撕成碎片。
但它们数量茫茫多,根本就杀不完。
眼看艾格文就要被它们吞噬,奈法利安却让凯尔不要着急。
后来的结果证明,确实有一个偶然路过的虚灵帮助了她。
“这是萨格拉斯在试探我们。”黑龙守护巨龙留下这一句话后就离开了小屋。
对此,凯尔握紧了拳头,却只能感叹自己的弱小。
除此以外,借助凯尔萨斯的视角,他还意外见证了阿拉索帝国的解体。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吃完早饭的凯尔日常“偷窥”自己的两个学徒。
却发现此时的凯尔萨斯离开了银月城,站在了一个人类风格的大殿之中。
通过他们的对话,凯尔勉强拼凑出了故事的真相:
解体的导火索是一次视察。
人类在东部王国的南大陆创建起了新的城市,而这位野心勃勃的国王想要亲自视察那里,提高王室对新领土的控制力。
结果王室舰队完全消失在暴风雨之中,只有几条小船逃了回来。
国王的失踪引发了激流堡内部的巨震,继承者们互相杀的头破血流。
阿拉希高地的中小贵族们被迫举家北上,逃离这场政治旋涡。
洛丹伦的总督接纳了他们,并自立为新的国王。
本就离心离德的其他总督也纷纷下场遣责这场不光彩的内斗,并以此为借□,正式宣布独立。
凯尔还听闻,有一支在内斗中失败的索拉丁后裔逃亡了南大陆,并在那里重新开始。
诺大的阿拉索帝国就此解体。
其内核领土分解成六个新的王国:
最强大的洛丹伦王国,魔法城邦达拉然,龟缩在半岛的吉尔尼斯,据山而守的奥特兰克,位于最南方的暴风王国,以及激流堡残酷内斗后成立的斯托姆加德。
再加之另外两个有人类居住的国度,即库尔提拉斯和东威尔德神权共和国。
构成了人类目前全部的势力范围,被某些人统一称之为索拉丁的遗产。
当然,这种说法明显是在给人类贴金。
毕竟,阿拉索帝国对强行加进来的两个国家的影响力非常有限。
凯尔理清一切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激流堡的宫殿里,与索拉丁国王的对话。
想起那位人类君主眼中的雄心,想起阿拉索最鼎盛时期,军队穿过森林、跨过河流的壮阔景象。
世上没有永恒的王权。
几乎在同一时刻,高等精灵失去了至高王,人类也失去了共主。
历史有时候就是会开一些残酷的玩笑。
但说到底,凯尔心中也没有太多感伤。
他见证过阿拉索的兴起,也见证了它的终结。
就象看着一棵大树生长、繁茂,然后自然枯萎。
王朝更迭,本就是凡人世界的常态。
诺森德的持久繁荣,本就是一个特例。
他只是有点唏嘘。
关闭水幕之后,凯尔去美食区要了杯烈酒。
熊猫人酿的,口感辛辣,喝下去后灵魂会泛起暖意。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算是为那个他亲眼见证过的时代,做了个安静的告别。
从那以后,凯尔对人类王国的关注又淡了一层。
他更多的心思,放在了两位学徒身上。
凯尔萨斯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了。
那位曾经命中注定弱小的风行者,如今已是奎尔萨拉斯的摄政王。
通过偶尔的偷窥,凯尔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
主持议会、巡视防线、接见使节、推动高等精灵重新与外界接触。
凯尔萨斯做得比许多人预想的更好。
他没有延续逐日者时代那种相对封闭的统治。
相反,他积极推动银月城与其他势力的交流。
龙神教会的地位在奎尔萨拉斯稳步提升。
虽然早就确定了国教的地位,但明眼人都知道安纳斯特里亚不会热心于传播它。
而凯尔萨斯则是全力以赴,两者的差距,可见一斑。
奎尔萨拉斯与外界的贸易也开始加速,特别是与新成立的人类诸国和诺森德,往来颇为密切。
最让凯尔注意的是,凯尔萨斯开始鼓励高等精灵“走出去”。
不是以傲慢的高等人姿态,而是以学者、商人、冒险者的身份,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一批批年轻的精灵离开永歌森林,前往世界各地游历。
有些添加了龙神教会,有些在达拉然交流奥术,有些甚至乘船去了诺森德。
凯尔为凯尔萨斯感到欣慰,但也意识到,这位学徒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他不再需要导师的指引,至少不需要事无巨细的关照。
所以凯尔不再频繁查看他的状况。
至于艾格文————
她还在各个位面穿行。
凯尔通过水幕看过几次她的冒险。
各种元素位面,甚至一些凯尔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奇异世界。
堕落泰坦萨格拉斯为她准备的试炼,残酷而有效。
艾格文的成长速度惊人。
她的法术更加精炼,战斗直觉愈发敏锐,眼神中逐渐沉淀出历经磨砺后的沉稳。
但凯尔也注意到,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时常微蹙,仿佛总在思索着什么沉重的事。
凯尔能大致猜出来她在想什么。
导师生死不明,而自己又被迫在各个位面流亡,让艾格文活得很憋屈。
但凯尔无法通过水幕告诉她真相。
他只能看着,等待。
按照奈法利安之前的说法,“艾格文回归艾泽拉斯的日子马上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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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尔不确定这个“马上”是多久一龙的时间感与凡人不同,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
但根据他的观察,距离那一刻,不会太远了。
因为艾格文越来越强大了,能够继续干扰她回家的阻力越来越少。
“凯尔先生!”
凯尔从沉思中回过神,起身走下露台。
熊猫人负责人正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
“刚做好的饺子,”玉言笑呵呵地说,“猪肉白菜馅的。”
“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带了些过来。”
凯尔接过食盒,道了谢。
两人在客厅坐下。玉言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找出茶具,开始泡茶。
这也是熊猫人带来的习惯,神国的祈并者们都很喜欢。
“看你最近挺清闲的,”玉言一边倒茶一边说,“怎么样,神国生活还适应吗?”
“很适应,”凯尔诚实地说,“甚至有点————太安逸了。”
玉言哈哈一笑:“安逸不好吗?咱们生前打打杀杀、奔波劳碌,死后享享清福,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凯尔顿了顿,“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牵挂,”玉言一针见血地说,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你还惦记着那边的事,对吧?”
凯尔没有否认。
玉言喝了口茶,慢慢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
“总想着昆莱山的长城,想着我的兄弟们有没有守住,想着螳螂妖会不会突破防线————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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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凯尔:“但你不一样。”
“吾主亲自接引你过来,说明你的事还没完。既然没完,那保持牵挂,也正常。”
凯尔沉默片刻,问:“玉言先生,你在神国几百年了,有没有想过————回去?”
“回去?”玉言眨眨眼,“回哪儿?潘达利亚?”
“不不不,我的身体早就化成灰了,就连亲戚朋友都死光了。
“回去干嘛?再说了,这边日子多舒坦。”
他说得理所当然。
凯尔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这就是真正的祈并者与自己的区别。
他们完成了生前的旅程,灵魂在此安顿、升华,将神国视为归宿。
而自己————只是个“客居者”。
“不过,”玉言话锋一转,挠了挠头,“要说完全不想念生前的世界,那也是假的。”
“神国虽好,但变化却很少,所以大家都对上次的放风很满意。”
“更何况,我偶尔还是会梦到昆莱山的雪,梦到长城上的风。”
“但也就想想,不会真的想回去。毕竟,那边已经没我的位置了。”
他拍拍凯尔的肩膀:“但你的位置还在。”
“所以别急,该回去的时候,吾主自然会安排。”
凯尔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玉言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去监督一批新来的祈并者的适应训练。
凯尔独自吃完饺子,味道确实很好。
猪肉鲜嫩,白菜清甜,面皮劲道。
熊猫人们在烹饪上的天赋,即使在神国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收拾完餐具,凯尔回到书房。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边的水镜。
此时的它们,安静无声。
没有人遭遇生死危机。
凯尔走到书桌前,准备继续读那本巨魔建筑的着作。
但刚翻开书页,他就停了下来。
心中有种莫名的悸动。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象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神国景象。
浮岛、锁链、流淌的光与影。
一切如常。
但凯尔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
在某个他暂时看不到的地方,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
他的眼睛眯起,打开水幕,径直看向艾格文那边。
女法师正处于一片破碎的陆地上。
天空是撕裂的暗红色,地面布满焦黑的裂痕,远处悬浮着巨石。
据凯尔所知,艾格文目前正处于一个被燃烧军团摧毁的世界之中。
此刻的她蹲在地上,指尖闪铄着蓝紫色的光芒,正在完成一个魔法阵的最后几笔。
法阵相当复杂。
凯尔必须仔细辨认。
经过这几年在神国的针对性学习,他已能勉强看出个大概:
内核是定位与传送结构,外围还附带着层层叠叠的稳定符文和防护回路。
部分节点甚至采用了艾泽拉斯法师不常见的技法。
艾格文画得很慢。
她的额角上挂着细汗,但眼神专注得可怕。
最后一笔落下。
整个法阵嗡鸣起来,光芒流转,构成一个完整的光环。
艾格文站直身体,检查了一遍,然后迈步走到法阵中央。
她取出三枚供能用的水晶,凯尔看的没错的话,其中甚至有一枚注满了邪能。
艾格文将它们一一嵌入三个主节点中。
激活。
光芒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视野切换。
凯尔看到熟悉的景色。
安多哈尔的郊野,本该是郁郁葱葱的丘陵与农田。
但现在,这里一片死寂。
天空是灰暗的,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厚重的阴云低垂。
光线昏暗,象是永久的黄昏。
艾格文站在传送完成的法阵中央,法袍下摆轻轻飘动。
她抬起头。
目光所及,全是焦土。
大地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烧灼过,呈现玻璃化的漆黑。
残留的树木只剩扭曲的炭化骨架,东倒西歪地插在地上。
远处安多哈尔城的轮廓还在,但城墙坍塌了大半,塔楼断裂,没有一丝灯火。
空气中弥漫着绿色的荧光碎屑。
那是恶魔邪能的残留,像灰烬般缓缓飘浮。
风刮过,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杂草都不生。
寂静得让人心悸。
艾格文走下法阵,靴底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面。
指尖沾上黑灰,甚至还能感受到邪能灼烧过后残留的馀温。
艾格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与她在那些破碎世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