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通过永歌森林金色的树叶洒落,在银月城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逐日者王庭前方的那片广场,前几天还因为熊猫人的到来而热闹非凡,如今却显得有些沉寂。
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墨绿色精灵贵族礼服,金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绿色的眼眸中平静无波。
“凯尔萨斯阁下。”为首的护卫队长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凯尔萨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守卫阵容。
“我听闻,陛下已经苏醒?”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护卫队长低下头,声音压低了些:“是的,殿下。”
“陛下于昨日深夜恢复意识,今晨精神稍好。”
“他————吩咐下来,若是您方便,便请您去见他。”
凯尔萨斯沉默了一瞬,目光投向与王庭隔海相望的太阳井高地。
他听家族里的法师说过,王庭已经停止汲取太阳井的能量。
也就是说,安纳斯特里亚很有可能放弃了治疔。
当然,也有可能是出现了医学奇迹,但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带路吧。”他简单地说道。
“是。”
护卫队长亲自在前方引路,穿过熟悉的回廊与庭院。
与几日前洛瑟玛强攻时的混乱不同,此刻的王庭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只是空气中似乎仍隐隐漂浮着一丝未散的血腥味。
沿途遇到的侍卫、仆从,无不躬敬行礼,没有人敢直视这位已经完全掌握实权的风行者。
最终,他们停在了国王寝宫的厚重木门前。
护卫队长上前轻轻叩门,低声通报后,推开一道缝隙,侧身让开。
凯尔萨斯独自迈步,走入寝宫。
光线通过彩色玻璃窗,被过滤得相当柔和。
宽的房间内陈设依旧华美,但却没什么生气。
空气中飘散着浓厚的熏香味,却始终无法掩去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死气。
巨大的四柱床上,层层帷幔被金钩挽起。
他比凯尔萨斯上次见到时更为消瘦,皮肤几近透明,紧贴在骨骼之上。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留存着些许光亮,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走进来的凯尔萨斯。
没有寒喧,没有问候。
侍立床边的内侍悄然无声地退到远处角落。
凯尔萨斯走到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陛下。”
安纳斯特里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国王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虽显沙哑,却仍清淅可辨:“坐。”
旁边有一张椅子。
凯尔萨斯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提起刚刚过去的继承风波。
那场风波里,没有这位国王的默许甚至暗中推动,那些逐日者远亲和议会反对派,绝不敢走到台前,与凯尔萨斯分庭抗礼。
但如今尘埃落定,旧事重提已无意义。
输家付出了代价,赢家坐在这里。
政治游戏的规则,就是这样冷酷而又简单。
安纳斯特里亚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的曾祖父,达斯雷玛·逐日者————他带领着被流放的同族,跨越无尽之海的怒涛,来到这片森林。”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词都象是从嘴巴里挤出来的,“我们失去了永恒之井,失去了卡多雷的荣耀,让那群喜欢自然的下等人掌握了权力————”
“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对魔法的渴求,对秩序的向往。”
“我们创建了奎尔萨拉斯。”国王的双手从锦被中微微抬起,做了一个虚抱的姿势,枯瘦的手指颤斗着。
“以太阳之井为内核,用符文结界守护家园,用智慧与力量————在这片蛮荒之地上,重建了属于奎尔多雷的辉煌。”
“数千年来,逐日者家族一直以魔法与荣耀,统治这个国度,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喘息了几下。
凯尔萨斯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安纳斯特里亚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凯尔萨斯年轻的脸上。
那眼神极为复杂,交织着欣赏、遗撼、不甘,还隐隐透露出一丝羡慕。
“可是,传到我这一代————”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苦涩,“却没有一个————流淌着逐日者血脉的合格子嗣,可以继承这份沉重的冠冕。”
他停顿了很久,寝宫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国王的眼神再次飘远,似乎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午后,回到了那个红龙裔牧师初次踏足银月城的时刻。
“————有时我会想,”安纳斯特里亚的声音近乎耳语,更象是梦吃,而非对话,“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因为好奇,而去试探龙神的使者,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他自问,却没有答案。
衰老的脸上,只有一片疲惫。
世上没有后悔药。
历史的车轮,在无数个不同选择的推动下,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的目光再次凝聚,死死盯着凯尔萨斯的眼睛:“凯尔萨斯,你知道吗?我有时甚至会做梦。”
“梦到————你就是我的儿子。”
“像太阳一样耀眼,像橡树一样挺拔,如此优秀,足以肩负起整个国家。”
凯尔萨斯迎着他的目光,绿色的眼眸依然平静无波。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回应迟暮君王的隐晦请求。
他只是沉默着,维持着应有的礼节与距离。
安纳斯特里亚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在长久等待后熄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吐出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
“————是啊。”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虚无,“很可惜。”
“王权没有永恒。逐日者的血脉,或许真的该到此为止了。”
国王顿了顿,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话:“既然你不愿意真正成为一名“逐日者”,那就算了。”
“但是,凯尔萨斯————”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对着凯尔萨斯,“答应我,最后一件事。”
凯尔萨斯微微前倾身体。
“照顾好这个国家。”安纳斯特里亚一词一句地说道,“不要让她再经受更多的磨难。”
“用你的力量,用你的智慧保护好她。”
“就象达斯雷玛先王,和我们历代先祖曾经做过的那样。”
凯尔萨斯直视着国王的眼睛,没有任何尤豫,发出誓言:“我发誓,陛下。”
“以风行者之名,以我所信奉的龙神为证,我将竭尽所能,守护奎尔萨拉斯,引领她走向未来,免于灾难与衰亡。”
安纳斯特里亚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入灵魂深处。
许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好,那就好。”他喃喃道,然后对角落里的内侍抬了抬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年迈的内侍捧着一个盖着暗红色天鹅绒的长托盘,无声地走到床前。
安纳斯特里亚示意凯尔萨斯。
内侍揭开绒布。
一柄单手剑静静躺在托盘中。
剑身整体呈现出暗红色,自剑尖向下延伸,颜色愈发明亮。
剑柄被雕琢成逐日者的凤凰徽记造型,即便处于昏暗的光线之下,依旧流转着内敛的能量波动。
“烈焰之击————”安纳斯特里亚的声音相当庄重,“它是达斯雷玛先王的配剑,自奎尔萨拉斯创建之初,便是至高王的权柄像征,也是逐日者家族的传世之宝。”
他的目光眷恋地抚过剑身:“现在,它是你的了。”
凯尔萨斯起身,走到托盘前。
他伸出双手,以极其郑重的姿态,将烈焰之击捧起。
入手后,它比凯尔萨斯预想得要轻上不少。
但想到与其说是剑,这把武器更象是法杖,他也就释然了。
凯尔萨斯再次看向安纳斯特里亚,声音沉稳:“我将以此剑为誓,履行我的承诺。”
“尽我最大的努力,领导奎尔萨拉斯。”
安纳斯特里亚看着他手持烈焰之击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些先祖画象重叠。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最后一丝神采也迅速褪去。
“我————累了。”他闭上眼睛,声音低不可闻,“你————去吧。”
凯尔萨斯手持符文剑,最后向病榻上的国王欠身一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寝宫。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当天夜晚,银月城所有魔法塔的辉光,同时短暂地黯淡了一瞬。
随即,低沉而哀婉的钟声,从逐日者王庭最高处的尖塔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永歌森林的夜空下,传遍整个奎尔萨拉斯。
悲报传来:
一个时代,伴随着钟声,缓缓落下了帷幕。
而这钟声,在永歌森林上空回荡了整整七日,方才渐渐平息。
哀伤笼罩了银月城。
没有盛大的国葬游行,这是国王临终前的意思。
他只想安静地离开。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日,逐日者王庭前方的广场再次聚集了人群。
广场经过重新布置,高台矗立,像征奎尔萨拉斯的凤凰旗帜在微风中飘扬。
受邀观礼者陆续入场,在高台两侧指定的局域肃立。
左侧是银月议会的议员们,他们身着深色议员袍,神色各异。
新补充的议员面孔中,风行者派系与中立派系占了多数,少数残存的旧贵族代表面色紧绷,眼神低垂。
右侧是军方代表。风行者游侠将军站在最前,一身墨绿戎装,腰背笔直。
正对高台中央稍近的位置,是龙神教会的代表。
一位身着黑金祭袍的高阶牧师立于此处,神情平和,代表着教会对权力更迭的见证。
而在这些传统权力阶层之后,广场边缘特意划出的局域里,还站立着一些衣着相对朴素的高等精灵。
他们是各行会的代表、学者、乃至几位因特殊贡献受到邀请的平民。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传递出一种新的信号。
阳光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低声交谈也因此而平息,所有目光投向王庭主入口的那扇大门。
他今日选择了一套样式庄重、剪裁利落的银白色礼服,其上以暗线绣着简洁的纹路。
手中,还握着那柄符文剑,烈焰之击。
凯尔萨斯走上高台,俯瞰着众人。
广场上落针可闻。
银月议会的新任议长费尔纳上前几步,来到高台之上。
他手中托着一个深紫色的天鹅绒垫,上面放置着一顶王冠。
黄金打造的冠冕上缠绕着红色的丝带,非常契合高等精灵的审美。
费尔纳面向广场上的众人,高声宣布:“根据奎尔萨拉斯的律法与银月议会特别决议,在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并无合法直系子嗣,且其指定的远亲继承者因叛国罪丧失资格之情况下,经议会推举,军方附议,并得龙神教会见证————”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接下来说出的话语拥有足够的庄重性:“————现正式确认,凯尔萨斯·风行者,为奎尔萨拉斯王国的合法统治者。”
费尔纳双手捧起王冠。
凯尔萨斯微微低头。
冠冕落下,戴在了他金色的发间。
并不沉重,但却承载了奎尔萨拉斯数千年的历史。
费尔纳退后,回到议员之中。
凯尔萨斯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高台边缘。
“诸位。”凯尔萨斯的声音响起,清朗平稳,“我们刚刚送别了一个时代,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的时代。”
那之后,他感谢了在场的所有人,并郑重做出承诺:“第一,秩序与法治。银月城的阴影必须扫清,任何试图以阴谋与刺杀颠复王国者,都将受到法律最严厉的制裁。过去的混乱,不会重演。”
“第二,守护与强大。游侠的防线,法师的结界,太阳井的荣光,都将得到巩固与加强。我们会警剔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确保永歌森林的安宁。”
“第三,智慧与开拓。魔法是我们的根基,但非唯一的道路。我们将鼓励一切有益于王国的知识与技艺,无论是古老的奥法,新兴的神术,还是来自远方的智慧。”
“第四,公正与聆听。奎尔萨拉斯属于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精灵。议会的辩论将得到尊重,前线将士的声音将被倾听,市井民众的诉求也将拥有上达的途径。”
然后,凯尔萨斯话锋一转。
“但是,”他提高了些许音量,手中烈焰之击的剑尖轻轻点地,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今日我受此冠冕,却不愿承担至高王之名。”
广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人露出不解的神色。
凯尔萨斯迎着那些目光,继续道:“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陛下,以他的智慧与坚韧,带领王国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至高王”的尊号,与他的时代紧密相连,与逐日者家族数千年的传承融为一体。”
“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传承的终结。这是我们必须直面的事实。”
他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逐日者的血脉在王座上终结了。”
“我的权力来源,是议会推举、军方附议、时势所趋,而不是世袭血脉。”
“因此,”他斩钉截铁,一词一句,宣布了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我宣布,安纳斯特里亚·逐日者,将是奎尔萨拉斯最后一位至高王。”
“自今日起,至高王”之尊号,随先王一同入土,永不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