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分产到户拓荒岭 铁锹翻出花果山
一九八二年的春风,比往年都暖得早些。风掠过村子东头的老槐树,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掉在黄土路上,转眼就化成一滩滩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家家户户的门槛。这股风里,还夹着一个让庄稼人睡不着觉的消息——分产到户了。
消息是村支书敲着铜锣喊来的。那天晌午,日头正毒,晒得人脊梁发烫,村头的打谷场上挤满了人,老的少的,手里攥着烟袋的,抱着孩子的,都仰着头,听支书唾沫星子横飞地念文件。“从今往后,土地包到户,耕牛、农具,按人头分!”支书的嗓门亮得像铜钟,“政策说了,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人群里炸开了锅。有人搓着手笑,有人红着眼眶抹泪,还有人不敢信,凑到支书跟前追问:“真的?自己种自己的,收成自己说了算?”支书一拍大腿:“那还有假!上面的红头文件,错不了!”
父亲站在人群后头,个子不算高,却抻着脖子,把支书的每句话都听进了心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早上锄地时蹭上的泥点。这些年,吃够了大锅饭的苦,集体出工,干多干少一个样,壮劳力累死累活,到头来还是吃不饱肚子。他看着身边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看着炕头上常年咳嗽的母亲,心里头的那股火,早就憋得慌了。
散了会,父亲没回家后径直往西坡的荒岭上走。那片山地,小队统一分配的山地,土地贫瘠没人要的”鸡嘴地”没人要的薄地,石头多,土层浅,野草长得比庄稼还旺,多少年了,就那么荒着漫山遍野的紫槐树,连兔子都不爱往那边跑。可父亲的脚步,却在岭上停住了。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碎石子,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尖下闻。土是干的,却带着一股生猛的腥气,那是土地最本真的味道。他望着眼前这片连绵的几十亩山地,心里头突然跳出一个念头:种果树苹果树种桃树。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长这么大,他种过玉米、种过高粱、种过土豆,可从来没种过果树。可他转念一想,分产到户了,这不就是机遇吗?别人不敢种的地,他种;别人不敢碰的营生,他碰。凭着一身力气,还能饿死不成?
回到家,父亲把这个想法跟母亲说了。母亲正在灶膛前烧火,听了这话,手里的柴火“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你疯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慌,“那片岭是什么地?石头坷垃的,种庄稼都不收,还种桃树?再说,桃树苗要钱,肥料要钱,咱们家哪有闲钱?”
父亲坐在炕沿上,掏出烟袋,却没点着。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是少有的坚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政策这么好,错过了,一辈子都后悔。那片地,虽然薄,只要咱们肯下力气,翻土施肥,总能养起来。等桃树挂了果,就能卖钱,孩子们就能吃饱饭,就能上学堂。”
母亲还想说什么,却看着父亲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勤能补拙,肯下力气,就没有刨不出的活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父亲就扛着铁锹出了门。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像一把弯弯的镰刀,洒下的清辉,把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到家西的荒岭上,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脚踩着铁锹的踏板,使劲往下压。“吭哧”一声,铁锹尖插进了土里,带起一块混着碎石的土坷垃。
这是开荒的第一天。
初春的天,乍暖还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父亲却只穿了一件单褂子,不一会儿,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他一锹一锹地刨着,把土里的石头捡出来,堆在一边,把板结的土块敲碎,把扎在土里的草根拔出来。铁锹磨得他的手掌生疼,不一会儿,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渗出血来,沾在铁锹把上,又黏又涩。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是埋头刨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荒岭上,把土地晒得暖烘烘的。路过的村民,看到父亲在岭上刨地,都笑着打趣:“老伙计,你这是瞎折腾啥?这片地,种啥都白搭!”父亲抬起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着回:“白搭也得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有人劝他:“不如种点花生地瓜,稳当。”父亲摇摇头:“稳当的路,走不出好日子。我就想试试,把这片荒岭,变成花果山。”
这话,听着像天方夜谭。可父亲,却把这话当成了这辈子最大的目标。
从那天起,父亲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头扎进了这片荒岭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扛着铁锹往家走。他的脚步,踏遍了这片几十亩的山地,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他的脚印,都沾过他的汗水。
早饭,是母亲送到山里的。一碗玉米粥,两个窝窝头,一碟咸菜。父亲蹲在田埂上,三两口就吃完了,抹抹嘴,又扛起了铁锹。母亲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心里又疼又酸,却也只能叹口气,帮着他捡捡石头,拔拔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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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的是平整土地。这片山地,坑坑洼洼,高的地方,像小山包,低的地方,能积下水。父亲要把高的地方刨平,把低的地方垫高,让整片地变得平坦。他没有牛,没有犁,全凭着一把铁锹,一锹一锹地铲,一锹一锹地填。有时候,碰到一块大石头,铁锹铲不动,他就找来撬棍,一点一点地把石头撬起来,再用肩膀扛着,挪到岭边的沟里。
有一次,他扛着一块大石头往沟里走,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石头压在腿上,疼得他直咧嘴。他咬着牙,硬是自己把石头推开,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歇了没一袋烟的工夫,又接着干。
晚上回到家,母亲看到他腿上的淤青,红着眼眶给他揉。“你就不能慢点?”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累垮了,这个家,可怎么办?”父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事,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这点伤,不算啥。”
他的手掌,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再也不怕铁锹把的硌。他的肩膀,被铁锹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却扛得起更重的担子。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也爬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天上的星星,闪着希望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荒岭上的石头,越堆越多,荒岭上的土地,越来越平整。春风吹过,土里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像是给这片土地,铺上了一层绿毯。
桃树苗,是父亲从本家大伯家买来的。大顺大伯科技带头人,他引进桃树苗木种植,奠定贾庄蜜桃的种植基础。
第二天,父亲起得更早。他带着母亲和我们孩子们一起到岭上栽树苗。他先用铁锹挖好坑,坑挖得又深又大,然后在坑里铺上一层腐熟的农家肥,再把桃树苗放进坑里,扶正,填土,踩实,最后浇上一瓢水。
每一棵树苗,他都亲手栽下。栽的时候,他会念叨着:“好好长,长成大树,结满果子。”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几十亩地,几百棵棵桃树苗,栽了整整三天。三天下来,父亲的腰,累得直不起来,可他看着岭上一排排整齐的桃树苗,心里头的欢喜,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树苗栽下了,管护的活儿,更重了。父亲每天都要往岭上跑好几趟,浇水、施肥、除草、松土。天旱的时候,他就挑着水桶,从山下的河里挑水上来,一桶水,要走好几百米,挑到地里时,他的汗衫,早就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有一次,夜里下了暴雨,父亲放心不下树苗,披着蓑衣就往岭上跑。雨下得太大了,山路泥泞,他摔了好几个跟头,浑身都湿透了。他跑到地里,看到有些树苗被风吹倒了,心疼得不行,冒着雨,一棵一棵地把树苗扶起来,用绳子绑好,再培上土。等他忙完,天已经亮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一进门,就累得瘫倒在炕上,发起了高烧。
母亲急得团团转,给他熬姜汤,找大夫。大夫说,是累着了,加上淋了雨,得好好歇几天。可父亲躺了两天,就坐不住了,非要往岭上跑。“树苗刚栽下,离不开人。”他说。母亲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岭上挪。
日子一天天过,桃树苗,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慢慢长大了。第一年,树苗抽出了嫩绿的枝条;第二年,枝条长得更粗了,开始分枝;第三年春天,岭上的桃树,开满了花。
那是一场盛大的花事。粉的、白的桃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开满了枝头,开满了整座荒岭。春风吹过,花香四溢,引得蜜蜂嗡嗡地闹着,引得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村里的人,都跑到岭上来看热闹。他们看着漫山遍野的桃花,看着站在花丛中笑容满面的父亲,都忍不住感叹:“老伙计,你真把荒岭,变成花果山了!”
父亲站在岭上,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湿润了。这三年的苦,三年的累,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甘甜。他想起了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想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想起了手上的血泡和厚厚的茧子。他知道,这一切的付出,都值了。
第三年秋天,桃树挂果了。一个个红彤彤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弯了枝条。父亲摘下一个桃子,擦了擦,咬了一口,往下流。他笑着,把桃子递给身边的我:“尝尝,甜不甜?”
我咬着桃子,点头:“甜!真甜!”
那一刻,父亲的心里,比桃子还要甜。
分产到户的政策,像一场及时雨,滋润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也滋润了父亲的心。他凭着一把铁锹,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凭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把一片荒岭,变成了一片果园,变成了家里的“聚宝盆”。
那年冬天,父亲用卖桃子的钱,还清了外债,给我们添了新衣裳,还给家里盖了三间新瓦房。新瓦房就盖在果园旁边,紧挨着老房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漫山遍野的桃树。
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常常会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袋,望着窗外的果园。月光洒在桃树上,洒在那片他亲手开垦的土地上,也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日子会越过越好,就像那些桃树,一年比一年长得旺,一年比一年结的果多。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凭着一双勤劳的手,一把铁锹,在这片土地上,刨出了一条活路,刨出了一个家的希望。
而这片果园,就像一个见证,见证着一个农民,在时代的浪潮里,抢抓机遇,奋力拼搏的模样;见证着一份勤劳,一份坚守,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片几十亩的果园,年年桃花盛开,岁岁硕果飘香。而父亲的身影,也永远定格在了那片桃花林中,定格在了那段用铁锹和汗水,书写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