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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变革前兆,建新房搬新家(1 / 1)

风从太行山脉的褶皱里钻出来,掠过桃峪存光秃秃的小山丘,卷起一股子干土味,扑在庄稼人的脸上。这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地气刚暖,田埂上的野草冒了尖,可村里人的眉头,却还皱着。公社的大喇叭还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嘶喊,喊着“抓革命,促生产”,可私下里,已经有消息像春草似的,从山外漫了进来——南边的村子,有人偷偷把地分了,收成竟比往年翻了番。

贾庄村和钓鱼台的桃峪存隔着一道河,河不宽,却湍,平日里淌着山里的泉水,到了夏汛,就成了张牙舞爪的猛兽。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被水冲得溜光的石头,胆大的踩着石头跳过去,胆小的,只能脱了鞋,挽着裤腿蹚水。父亲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吧嗒着旱烟,烟锅子明灭,映着他皱成核桃皮的脸。他瞅着门外那条河,又瞅着屋里漏雨的屋顶,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

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公社的工分挣得不少,可分到手的粮食,却总是不够吃。家里四个娃,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我前几天还闹着要吃白面馍,父亲实只能叹着气,摸出藏在炕洞里的几个红薯,烤得焦黑了给孩子垫肚子。夜里,他和媳妇躺在炕上,听着隔壁爷爷的咳嗽声,一声连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母亲翻了个身,幽幽地说:“他爹,总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父亲“嗯”了一声,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地上,灭了。“我听说,山外有人批了宅基地,自己盖房了。”他闷声说,“咱们村的支书,前儿个去乡里开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不一样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母亲的心里。她猛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男人黝黑的脸。“你是说……咱们也能盖新房?”高家胡同的老宅子,是祖辈传下来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屋顶的椽子都朽了,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塌了半间西屋,至今还敞着个豁口,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摆满了盆盆罐罐,叮叮当当响一夜。

父亲没说话,又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支烟。他心里早有盘算。这桃峪虽然一片山梁,可风水不差。有一片平地,紧挨着山泉,离高家四爷爷家也近。前阵子,他找支书磨了好几回,递了两包烟,支书才松了口,说:“上头的政策,好像要变了。你要真想批,我就给你递个申请,能不能成,就看乡里的意思了。”

没几天,消息就传了下来——宅基地批下来了。三间北屋的地基,外加两间东屋的空地,就在那片平地上。父亲拿着那张盖着红戳的纸,手都在抖。母亲更是喜极而泣,抱着最小的女儿,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可高兴劲没过,难题就来了。盖房要石头,要土坯,要木料,更要命的是,那片地和村子隔着那条没桥的河。

那天父母扛着锄头,去看新宅基地。走到河边,看着哗哗的河水,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脱鞋吧。父亲先脱了,布鞋往肩膀上一搭,挽起裤腿,踩进了河里。春水凉得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腿上,麻得他一激灵。母亲也跟着脱了鞋,抱着一捆麻绳,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河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冰凉的水顺着裤腿往上钻,冻得她牙齿打颤。走到河中间,水流更急,差点把她冲倒,父亲伸手拉住母亲,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了对岸。

上岸的时候,两人的腿都冻成了青紫色,半天缓不过劲来。母亲蹲在地上,搓着腿,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爹,这往后,天天这么蹚水,可怎么熬啊。”父亲叹了口气,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小山丘,心里头,一股子狠劲涌了上来。“熬也得熬。这新房,必须盖起来。”

盖房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没有钱请工匠,就自己动手。父亲年轻时学过泥瓦匠,砌墙、垒灶,样样都拿得起来。母亲是个利落人,和泥、搬砖,不输男人。三个孩子也帮着忙,大的搬石头,小的捡碎砖,一家人,就这么在河滩上安了家。

最难的是劈山开路。新宅基地旁边的小山丘,光秃秃的,全是石头。要盖房,就得把这些石头炸碎,拉回来垫地基。父亲找支书批了炸药,又请了村里几个壮劳力,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炮声一响,山摇地动,碎石乱飞。父亲戴着草帽,挥着铁锤,一下一下砸着石头,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成了茧。母亲则带着我们,把炸碎的石头一块块搬上车,用牛车拉到宅基地上。

河里的水,还是那么凉。每天一早一晚,父母都要蹚水过河,去工地干活。日子久了,两人的腿就落下了病根,天一阴,就疼得钻心。可他们谁也没说苦。夜里,躺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听着山泉的叮咚声,看着远处高家四爷爷家的灯火,心里头,满是盼头。

高家四爷爷和老奶奶,是村里的老人了。四爷爷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奶奶是个和善的老人,每次见了我们一家,都要拉着孩子们的手,塞给我们几颗糖。看到父亲一家忙着盖房,四爷爷拄着拐杖,每天都要到工地转一圈,看着那片平地一天天热闹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光。“后生可畏啊。”他常说,“这桃峪村,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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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夏来,暑气渐浓。小山丘被劈去了半边,地基也垫得平平整整。接着是砌墙,土坯是自己打的,脱坯的时候,父母光着脚,在泥地里踩,踩得浑身是汗。北屋三间,东屋两间,墙越砌越高,像三座小山,立在河滩边上。

到了秋天,地里的玉米熟了,金灿灿的一片。新房,也终于盖成了。三间北屋,青砖灰瓦,窗明几净;两间东屋,砌着灶台,通着烟囱,是现成的厨房。四面没有院墙,只有一圈矮矮的篱笆,围着院子。站在院子里,能看见远处的钓鱼台,能听见河水哗哗的声响,离得不远,二百米开外,就是那眼山泉,泉水清冽甘甜,舀起来就能喝。

搬家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村里的人都来帮忙,高家四爷爷拄着拐杖,也来了。他看着崭新的瓦房,摸着墙上的青砖,眼眶红红的。“好啊,好啊。”他说,“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新房一样,亮堂了。”

1978年秋天我一家,搬进了新房。晚上,母亲做了一锅白面馍,蒸得暄腾腾的,还炒了一盘鸡蛋。三个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我捧着馍,吃得满脸都是面渣,还嘟囔着:“妈妈,这馍真好吃。”父亲看着孩子们,看着媳妇,又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光秃秃的小山丘上,洒在那条没有桥的河上。他端起一碗米酒,喝了一口,酒入喉咙,火辣辣的,却又暖乎乎的。

夜里,父母坐在院子里,听着山泉的声音,听着风吹过庄稼地的声音。母亲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他爹,你说,往后的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吗?”父亲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想起了山外传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了支书说的“政策要变了”,想起了村里人的笑脸。他握紧了媳妇的手,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会的。肯定会的。”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风里没有了干土味,却带着一股子庄稼的清香,带着山泉的甘甜,带着一种,叫做希望的味道。桃峪村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庄稼拔节的声音,能听见,变革的脚步,正在一步步走近。那光秃秃的小山丘上,已经有野草,悄悄地,探出了头。而那三间崭新的瓦房,像一艘船,载着一家人的希望,在时代的浪潮里,稳稳地,锚定了航向。河上的风,还在吹,吹过钓鱼台,吹过桃峪村,吹过这片即将醒来的土地,吹向,一个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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