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修理站。
张飞推开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能看清一些轮廓。工作台还在原地,上面盖着防尘布。墙上的工具架空了,只剩下几个生锈的挂钩。地上的油渍还在,已经渗进水泥地里,变成深色的污迹。
他走到工作台前,掀开防尘布。
木质的台面露出来,上面有划痕,有烫痕,有油渍浸出的纹理。那是他这些年修车、修电器留下的痕迹。
每个痕迹,都对应着一个故事。
他伸手摸了摸台面。
凉的。
手机震了。
顾倾城的消息:“周边已经布控完毕。三辆车,六个人,覆盖所有出入口。无人机在上空,红外热成像开着。”
张飞回复:“金满堂那边有动静吗?”
“有。他的航班明天下午三点二十起飞,但刚收到消息,他可能提前出发。我们在兰州的人发现,他酒店房间退房了。”
“现在人在哪?”
“不知道。可能换了地方,也可能已经出发了。”
张飞放下手机。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公路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都是匆匆驶过,没人停留。对面的田野里,有几个农民在干活,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知道,那些农民里,至少有两个是顾倾城的人。
国安的专业,就专业在这里。
让你看不出来。
他转身,走到墙角,蹲下。
地板上有一块松动的瓷砖。
他抠开瓷砖,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铁盒,生锈了。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些旧东西。
退伍证,照片,修理站的营业执照,还有……一把钥匙。
他拿起钥匙,看了看。
然后放回铁盒,盖上,重新埋好。
站起来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安国邦。
“张总工,您什么时候回来?”安国邦的声音有点急,“‘鸾鸟’首飞的准备工作,有些细节需要您定。”
“明天晚上。”张飞说。
“明天?那环保组织参观……”
“按计划进行。”张飞说,“我明天上午回去。”
“好。”安国邦顿了顿,“还有件事……穆将军让我问您,老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完了。”
“那就好。”安国邦松了口气,“穆将军说,您处理完就赶紧回来。基地这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了?”
“李浩然那边,顾处的人在监控。但总觉得……他太正常了。”安国邦压低声音,“正常得有点假。”
张飞看着窗外。
田野里,一个农民直起腰,擦了擦汗,然后继续弯腰干活。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在工作台前坐下。
椅子还在,有点晃,但能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过事情。
金满堂要来。
明天下午。
目标是修理站,或者……是任何他会出现的地方。
但金满堂不会知道,这个修理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修车铺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从系统那里拿到“应龙”战机的图纸时,就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麻烦,怎么办?
那时候他还没进“龙巢”,还在一个人单干。
所以他做了些准备。
在这个修理站里。
一些小小的改造。
现在看来,那些准备可能要派上用场了。
手机又震了。
顾倾城:“刚收到情报,金满堂的‘捕风计划’内容泄露了一部分。他想用环保组织参观做掩护,在基地外围制造混乱,引开安保力量,然后对你动手。”
张飞回复:“具体手法?”
“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计划用非致命武器,活捉你。”
“活捉?”
“对。他想把你带出境,交给他的雇主。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图书馆’,比死的值钱。”
张飞笑了。
很淡的笑。
金满堂想得挺美。
“所以他不会在修理站动手?”张飞问。
“不确定。但修理站可能是备选方案。如果基地那边失败,这里就是第二选择。”
“明白了。”
“还有,”顾倾城顿了顿,“李浩然今天上午又去了‘鸾鸟’机库。这次不是检查,是送材料。我们的人检查了材料,没问题。但他在机库里多待了十分钟。”
“十分钟能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很多。”顾倾城说,“安装一个微型摄像头,或者一个定位器,或者……一个遥控起爆装置。”
张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们检查了吗?”
“检查了。暂时没发现异常。但……”顾倾城犹豫了一下,“我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太干净了。”顾倾城说,“如果我是金满堂,我会让李浩然做点手脚。但李浩然什么都没做,这不符合逻辑。”
张飞想了想。
“也许他想做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手脚。”
“什么意思?”
“也许……”张飞顿了顿,“他安装的东西,不是用来破坏‘鸾鸟’的。而是用来观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的反应。”张飞说,“观察我们在发现异常时的应对流程,观察安保人员的部署,观察……我的行动模式。”
顾倾城吸了口气。
“你是说,李浩然在做测试?”
“对。”张飞说,“测试我们的安保系统,测试我们的警惕性,测试我们的漏洞。然后,把测试结果告诉金满堂。”
“那金满堂就能制定更精确的计划。”
“没错。”
顾倾城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很快,她说:“我马上让人重新检查机库。不只查破坏性装置,也查所有可能用于观察的设备。微型摄像头,窃听器,信号发射器。”
“查仔细点。”
“明白。”
挂了电话,张飞站起来。
他走到后门,推开门。
后院很小,堆着些废旧轮胎和零件。角落里有个小棚子,以前放自行车的。
他走到棚子前,拉开木门。
里面很暗。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
棚子深处,靠墙放着几个箱子。
纸箱,很旧了,落满灰尘。
他拖出一个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些电子元件,线路板,还有几个黑色的圆筒状设备。
他拿起一个圆筒,擦了擦灰尘。
上面有手写的标签:“声波驱散器-原型1号”。
三年前做的。
那时候系统刚激活,给了他“应龙”战机的图纸,也给了他一些基础技术的原理。他试着做了几个小玩意,测试效果。
效果不错。
但后来进了“龙巢”,这些东西就用不上了。
他放下圆筒,又拿出另一个箱子。
打开。
里面是一些金属球,拳头大小,表面有细密的孔洞。
标签:“电磁干扰弹-原型”。
他拿起一个金属球,掂了掂。
重。
但好用。
扔出去,能瘫痪半径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
包括手机,对讲机,甚至心脏起搏器。
他放回去,盖上箱子。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顾倾城发了条消息:
“修理站里,有我以前做的一些小玩意。可能用得着。”
顾倾城很快回复:“什么东西?”
“声波驱散器,电磁干扰弹,还有几个强光眩晕弹。”
“……”
“怎么了?”
“张总工,”顾倾城发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您以前……到底在修理站里做什么?”
“修东西。”张飞回复,“顺便做点小实验。”
“这些小实验……合法吗?”
“当时没想那么多。”
顾倾城发来一个扶额的表情。
然后她说:“我需要那些东西的参数。作用范围,持续时间,副作用。”
张飞把参数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顾倾城回复:
“可以用。但需要调整。声波驱散器的频率要调高,避免误伤平民。电磁干扰弹的作用范围要缩小,控制在五米内。”
“你能调?”
“能。”顾倾城说,“我让技术组的人过来。晚上就能改好。”
“好。”
“还有,”顾倾城说,“既然您有这些东西,计划可以调整一下。”
“怎么调整?”
“金满堂如果真来修理站,我们不一定要硬碰硬。”顾倾城说,“可以用您那些小玩意,让他‘自愿’投降。”
张飞看着这条消息。
笑了。
“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下午,您照常来修理站。我会在周边布控,但会留出‘漏洞’。如果金满堂上钩,让他进来。然后……”
顾倾城发来一段详细的计划。
张飞看完,回复:
“可行。”
“那我现在开始准备。”顾倾城说,“您那边,注意安全。虽然布控了,但金满堂很狡猾,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后手。”
“明白。”
放下手机,张飞把箱子重新拖回棚子深处。
盖上木门。
然后,他回到屋里,在工作台前坐下。
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夕阳把田野染成金黄色。
很安静。
但安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想起明天。
明天下午,金满堂可能会来。
带着枪,或者毒药,或者其他什么。
来抓他,或者杀他。
但他不会让金满堂得逞。
不仅不会,还要让金满堂有来无回。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沐瑶。
“张老师,您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很轻,“量子通信的实验,有进展了。我想给您看看。”
“明天上午。”张飞说。
“好。”林沐瑶顿了顿,“您……在老家还好吗?”
“还好。”
“我听说……拆迁的事处理完了?”
“嗯。”
“那就好。”林沐瑶说,“基地这边,大家都想您了。特别是安主任,天天念叨,说没有您在,预算都不知道怎么批。”
张飞笑了。
“让他等着。”
“好。”林沐瑶犹豫了一下,“张老师……”
“嗯?”
“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张飞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平静,淡然。
就像三年前,他还在这里修车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每天面对的是坏掉的发动机,漏电的电路,生锈的零件。
现在,他面对的是间谍,是阴谋,是国家的未来。
但本质上,还是一样。
都是问题。
都需要解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
晚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味道。
他看见远处,一辆车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正拿着望远镜往这边看。
顾倾城的人。
他朝那边点点头。
然后,关上门。
修理站里,彻底暗下来了。
但他没开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
等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