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号出发后的第二十天,初曦城。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执政官府邸的书房里,凌清瑶还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自从云昭宣布逐步放权,她的工作量增加了不止一倍——不仅要负责日常行政,还要协调云昭不在时的各项事务,更要应对因云昭“缺席”而产生的各种猜测和流言。
窗外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凌清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放下笔。连续三天只睡两个时辰,即便是她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不是疲劳引起的眩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拉扯的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书房的一切——书架、书桌、地图、灯火——都像水中的倒影般波动起来。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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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
凌清瑶“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不是星空了望者观测到的那种虚空,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甚至连“站”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她只是“感觉”自己站在这里。
前方,有一个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变成一片模糊的景象。
她“看”到了云昭。
不是现在的云昭,而是……更年轻一些的云昭,穿着她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的白袍。他悬浮在虚空中,背对着她,面对着某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存在。
那个存在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黑暗,时而像无数眼睛的集合体,时而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它散发出的恶意和压迫感,即使是在梦中,也让凌清瑶几乎窒息。
云昭在战斗。
不,不是战斗——是“对峙”。
他没有挥舞武器,没有施展法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他的周身,有无数星光流淌、交织、凝结,形成一片璀璨的星图。星图与那团黑暗碰撞、侵蚀、互相消磨。
凌清瑶听不到声音,但她能“感觉”到两者的对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意志的直接碰撞。
黑暗:“放弃吧,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云昭:“只要还有一个生命在抗争,这个世界就有救。”
黑暗:“愚蠢的执着。你以为你赢了?那只是我的一根触须。”
云昭:“我知道。但我会斩断你所有的触须,直到找到你的本体。”
黑暗:“你找不到的。因为我的本体,在‘真实’之外。而你,终究困在这片虚幻的试验场里。”
试验场。
这个词让凌清瑶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想起阿木最后传回的情报片段:“失败试验区”、“清扫”、“格式化”……
梦境中的景象开始破碎。
云昭的身影变得模糊,星光黯淡,黑暗膨胀。
最后,她只“听”到云昭的一句话,像是叹息,又像是誓言:
“即使这个世界是试验场……里面的生命,也是真实的。”
然后,梦境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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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瑶惊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额头满是冷汗。窗外的天空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散乱的文件。
不是梦。
至少不完全是梦。
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那种对云昭状态的本能感知,她太熟悉了——那是她和云昭之间,因为共同经历生死、共同建立同盟、共同承载希望而形成的、超越言语的羁绊。
云昭在虚空深处,与某种存在对峙。
而且,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更糟。
凌清瑶立刻起身,顾不上整理仪容,直接冲向了星空了望者主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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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观测大厅。
精灵星语大师正带着团队分析最新的数据。看到凌清瑶匆忙赶来,她有些惊讶:“执政官大人,您怎么……”
“昨晚的观测数据,”凌清瑶直截了当,“有没有异常?特别是西方星域,阿木他们所在的方向。”
“确实有异常。”星语大师调出屏幕,“大约三个时辰前——也就是子时前后,西方星域的能量波动突然加剧,出现了一次短暂的‘能量尖峰’。强度很高,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三息左右。”
“能分析出性质吗?”
“很困难……信号太短,而且受到了严重干扰。但能量特征,和虚空意志残留的波动有高度相似性。”
高度相似性。
凌清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梦,不是无缘无故的。
“还有,”星语大师补充,“深海裂缝和北境冰川的异常,在同一时间也有同步反应——裂缝扩张加速,冰川融化加剧。就像……所有虚空相关的节点,都在那一瞬间被‘唤醒’了。”
唤醒。
这个词让凌清瑶不寒而栗。
“星辉号呢?有消息吗?”
“最后一次接收消息是四天前,阿木大人发送了最高优先级警报后,就再没有新消息了。我们尝试主动联系,但没有回应。”
失联四天。
在那种危险的星域,失联四天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观测大厅陷入了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通讯官突然喊道:“接收到星语水晶信号!来自星辉号!”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快!解码!”
信号很微弱,断断续续,显然是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发送的。但内容还是被成功还原了。
是阿木的声音,疲惫但清晰:
“发现巨大虚空生物母体,能量强度为虚空意志化身十倍以上,处于休眠状态。确认其子体已渗透我方世界。建议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重复: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然后,是一段追加的信息,声音更加急促:
“补充情报:母体代号‘归零者’,任务为‘清扫失败试验区’。我所在的星域,发现大量一万年前的星舰残骸,均被虚空力量摧毁。初步判断,‘失败试验区’可能指我们的世界。母体预计苏醒时间:三百七十二个标准周期——时间单位不明,但大概率在一年以内。一旦苏醒,将执行‘格式化’。”
信息到此结束。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失败试验区”……
“清扫”……
“格式化”……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凌清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送时间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通讯官回答,“但信号经过长距离传输,现在才收到。”
四天前。
也就是说,阿木在发送这条信息时,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凌清瑶闭上眼睛,深呼吸。
不能慌。
现在慌,就全完了。
“立即召开同盟紧急会议,”她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所有缔约成员最高代表,两个时辰内必须到议事厅集合。同时,向云昭守护者发送紧急通知——如果他还在这座城里的话。”
“云昭大人三天前去了北境视察冰川情况,预计今天返回。”侍从官回答。
“那就派人去北境边境接应,以最快速度把他接回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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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议事厅。
六十个缔约成员的代表,除少数在外无法赶回的,大部分都到场了。他们脸上都带着凝重——阿木的警报信息,已经通过紧急通讯网络传给了所有重要成员。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凌清瑶站在主席台上,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我们的侦察队在西方星域发现了代号‘归零者’的虚空生物母体,它的任务是‘清扫’我们的世界——很可能,我们这个世界在某种更高存在的眼中,只是一个‘失败试验区’。”
台下响起压抑的骚动。
“情报显示,母体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但预计在一年内苏醒。一旦苏醒,它将执行‘格式化’,也就是……彻底毁灭我们的文明。”
“更糟糕的是,”凌清瑶继续说,“它的‘子体’已经渗透到我们的世界——风鸣谷事件的控心水晶就是证据。这意味着,威胁不是‘即将到来’,而是‘已经开始’了。”
她调出星空了望者昨晚的观测数据:
“这是三个时辰前的能量波动记录。西方星域、深海裂缝、北境冰川,三个虚空节点同步产生异常。这很可能意味着,‘归零者’的休眠状态并不稳定,它可能在无意识中影响着我们的世界。”
“所以,”凌清瑶环视全场,“我提议:同盟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具体措施包括:”
“一,全面动员所有军事力量,加强边境防御,特别是与虚空节点相关的区域。”
“二,启动‘文明火种计划’,建立地下避难所和基因、知识库备份,确保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文明的火种也能延续。”
“三,成立‘反虚空特别指挥部’,统一协调所有对抗虚空力量的行动。”
“四,加大星空了望者的投入,争取在‘归零者’苏醒前,找到它的弱点或应对方法。”
她顿了顿:
“这些措施需要巨大的资源投入,可能影响各国的正常发展,甚至需要做出牺牲。”
“但如果我们不做,一年后,我们可能连做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台下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敖洄第一个站起来:
“龙族支持。我们会贡献所有力量——不仅是镇海神戟,还有龙族的每一滴血。”
接着是精灵族:
“精灵族支持。我们的魔法知识,将对研究虚空弱点有帮助。”
兽人族:
“兽人族的战士,随时准备为守护家园而战。”
矮人族、侏儒族、海族、沙皇部落、霜狼王庭……一个接一个,所有代表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退缩。
因为这一次,不是争夺利益,不是解决内部矛盾,而是……生死存亡。
“全票通过。”凌清瑶宣布,“从今天起,同盟进入战争状态。这不是一场国家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文明为生存权而战的战争。”
她最后说:
“我们可能失败。”
“我们可能无法阻止‘归零者’苏醒。”
“我们甚至可能……全灭。”
“但至少,我们要让那些把我们当成‘试验品’的存在看看——”
“就算是试验品,也有资格为自己而战!”
掌声如雷。
不是欢呼,而是悲壮的、决绝的掌声。
因为他们知道,从现在起,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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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昭终于赶回初曦城。
他直接来到了议事厅——会议已经结束,但凌清瑶还在整理文件。
“清瑶。”他推门进来。
凌清瑶抬起头,看到他的瞬间,眼眶突然红了。
“你梦到了?”云昭问。
“嗯。”凌清瑶点头,“你在虚空深处,和什么东西对峙……那是‘归零者’吗?”
“不是本体,”云昭走到她身边,“是它的一个‘意念投影’。我在北境冰川镇压封印时,感觉到了它的窥视,所以主动进入虚空层,和它对峙了一段时间。”
“它说什么了?”
“和你的梦差不多,”云昭平静地说,“说我们是‘失败试验区’,该被‘清扫’;说我们的抗争毫无意义,因为结局早已注定。”
凌清瑶看着他:“你相信吗?”
“不信。”云昭说,“但如果阿木的情报准确,那么‘归零者’的存在,确实证明了我们的世界,可能处在某种更高存在的‘观察’或‘实验’中。”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放弃的理由。”
“相反,这是我们战斗的理由——”
“我们要证明,即使是‘失败试验区’,里面的生命也有资格活下去,也有能力创造价值,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
凌清瑶用力点头。
“我已经启动了最高战备,”她说,“所有人都支持。我们现在……有了一年的时间准备。”
“一年……”云昭望向窗外,“可能不够,但我们必须试试。”
“你会留下来领导我们吗?”凌清瑶轻声问。
云昭沉默了很久。
“会。”他最终说,“至少在‘归零者’苏醒前,我不会再提‘归隐’的事。这场战争,需要我。”
凌清瑶长舒一口气。
有他在,她就有了主心骨。
“阿木呢?”云昭问,“有最新消息吗?”
凌清瑶摇头:“失联四天了。最后的消息就是那份警报。”
云昭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但处境……很艰难。”
“能救他吗?”
“太远了,”云昭摇头,“以同盟现在的技术,无法在虚空中进行远程救援。只能……希望他自己想办法回来。”
希望。
这个词,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但至少,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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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凌清瑶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梦到了阿木。
阿木漂浮在虚空中,身后是一艘正在自毁的侦察艇。他正用一个小型推进器,艰难地向着远方的星辉号移动。周围,是飘散的虚空子体碎片。
梦很短。
醒来时,凌清瑶只记得阿木最后的表情: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平静的决意。
像是在说: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她坐起身,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光依旧,但在这份宁静之下,一场关乎文明存亡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而他们,没有退路。
只能前进。
哪怕前方是深渊,也要在坠入之前,让敌人知道——
试验品,也会反抗。
失败者,也有尊严。
而文明……永不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