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号穿过星径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撕裂感。
不是物理上的撕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短暂剥离然后又塞回来的晕眩。舷窗外，星空扭曲成诡异的光带，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息。
当晕眩感消失时，舷窗外的景象已经彻底改变。
不再是熟悉的初曦城夜空，而是一片……陌生的、深邃得令人窒息的黑暗。黑暗中，遥远的星辰如同冰冷的钻石，闪烁着不带温度的光。近处，只有无尽的虚空，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有星辉号引擎低沉的嗡鸣，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
“定位！”导航员——一个精灵星象师，第一时间扑到控制台前。
仪器屏幕闪烁，坐标数据飞速跳动。
“距离出发点……五十三万七千里。”导航员的声音有些发抖，“误差不超过三百里。传送成功了。”
控制室内短暂地松了口气。
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阿木坐在轮椅上，被固定在指挥台旁的特殊座位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穿越星径对他的身体造成了额外的负担，但他强撑着，调出星舰的各系统状态报告。
“生命维持系统：正常。”
“动力系统：星陨核心输出稳定，剩余能量百分之九十八。”
“防护罩：全功率运转，能量消耗每小时百分之一。”
“通讯系统：尝试连接初曦城……失败。距离太远，常规通讯无法穿透虚空。”
最后一个消息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与家乡失去联系，那种孤独感还是迅速蔓延开来。
“启动‘星语水晶’。”阿木下令。
那是临行前精灵族提供的秘宝，据说可以在极远距离上传递简短的意念信息，但能耗巨大，且只能单向发送——他们可以发消息回去，但收不到回复。
技术员激活水晶，淡蓝色的光芒在控制室内亮起。
阿木对着水晶，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
“星辉号已抵达目标星域，坐标确认。全体成员状态良好。开始执行侦察任务。”
信息发送，水晶光芒黯淡下来。
下一次使用，至少要等十二个时辰后。
“现在，”阿木环视控制室内所有队员，“按计划执行。第一，扫描周边环境，寻找异常信号源的方向。第二，检查舰船状态，确保能长期航行。第三，轮班休息，所有人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命令清晰而冷静。
这艘船上，云昭不在，凌清瑶不在，敖洄不在——阿木是指挥官，是这支远征队的核心。
没有人质疑他的权威。因为过去一年，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凡人少年如何从病床上爬起来，如何将民生部从零建设成同盟最高效的部门，如何用智慧和毅力赢得所有种族的尊重。
“开始工作！”队员们应声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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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的侦察，犹如大海捞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仪器扫描了周边百万里范围，除了几颗死寂的行星碎片和一些飘荡的太空尘埃，什么都没有。那个心跳般的脉动信号，仿佛消失了一般。
“信号源可能在更远的地方，”分析，“或者……它只在特定时间发射信号。”
“那就扩大搜索范围。”阿木说，“降低速度，以螺旋轨迹向外探索。每前进一万里，进行一次全频段扫描。”
星辉号开始缓慢移动。
在这片无尽的虚空中，这艘小小的星舟如同一粒尘埃，孤独地飘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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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终于有了发现。
“左舷方向，距离八万里，检测到微弱能量残留！”观测员突然报告。
“调转航向，靠近侦察。”阿木下令。
星辉号转向，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三小时后，他们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金属残骸，漂浮在虚空中。残骸表面布满撞击坑和撕裂的痕迹，边缘已经锈蚀——在真空中锈蚀，说明它在这里已经漂浮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扫描结构。”
“正在进行……扫描完成。材质分析：未知合金，含有高浓度虚空能量残留。年代测定：至少……一万年以上。”
一万年。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结构呢？能看出它原来是什么吗？”
“从残留结构看，像是一艘……星舰的碎片。但设计风格完全陌生，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文明。”
星舰碎片。
也就是说，在至少一万年前，就已经有文明能够制造星舰，航行到这片星域。
然后，它被摧毁了。
“采集样本。”阿木说。
一艘小型工作艇从星辉号分离，靠近残骸。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样本，带回母舰。
样本分析结果令人不安：合金中含有大量的“虚空腐蚀”痕迹——不是自然老化，而是被某种强大的虚空能量主动侵蚀的。
“这东西……是被虚空力量击毁的。”随行的龙族学者沉声说。
“继续搜索周边，看看有没有更多碎片。”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又发现了十七块类似的残骸，散落在方圆十万里的区域内。最大的那块有星辉号的五倍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小。
所有的残骸，都有虚空腐蚀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阿木总结，“一方是未知的星际文明，另一方……很可能是虚空势力。战斗发生在一万年前以上，结果是……星际文明被摧毁。”
“那我们的信号源呢？”有人问，“跟这个有关吗？”
“不知道。”阿木诚实地说，“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虚空势力，不是第一次侵扰物质世界。它们至少在一万年前，就已经有能力摧毁星际文明了。”
这个消息比什么都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初曦同盟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已经肆虐了上万年的、有着丰富“灭世经验”的古老存在。
“记录所有数据，样本封存。”阿木下令，“然后，继续寻找信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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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信号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它很近——就在前方不到三万里的地方。
而且，它不再仅仅是心跳般的脉动。
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仿佛在“呼吸”的能量波动。
“全舰进入战斗状态！”阿木下令。
星辉号的防护罩提升到最高强度，武器系统预热——虽然这些武器在虚空中能发挥多大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他们缓缓靠近。
当距离缩短到一万里时，观测员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不是星舰残骸。
也不是什么天体。
而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血管状结构，内部可以看到隐约的器官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被随意揉捏的胶质，在虚空中缓缓收缩、膨胀、蠕动。
最诡异的是，肉块的中心，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口器”——那应该就是能量波动的来源。
“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兽人战士喃喃道。
“虚空生物，”龙族学者的声音紧绷，“而且是……活体。它在呼吸，在成长，在……等待。”
“等待什么？”
“不知道。但很可能，是在等待……更多的‘食物’。”
所有人都想起了那些星舰残骸。
“扫描它的能量强度。”
“扫描中……天哪，能量读数爆表了！至少是虚空意志化身的十倍以上！”
十倍。
这个数字让控制室陷入死寂。
虚空意志的化身已经差点毁灭世界，而这个东西，是它的十倍强度。
而且，它是活体。
“它在休眠，”精灵观测员分析，“能量波动虽然强，但很平稳，像是在……沉睡中自然散发的气息。”
“那我们趁它睡着……”
“不行。”阿木立刻否决，“我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侦察。而且，以星辉号的火力，就算它睡着，我们也伤不了它分毫。”
他盯着屏幕上那团巨大的肉块：
“记录所有数据：形态、能量特征、波动频率、周边环境。然后……撤退。”
“撤退？可这是重大发现……”
“正因为是重大发现，我们才必须活着把情报带回去。”阿木冷静地说，“如果我们惊醒了它，可能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而且情报也无法传回。那这次远征就彻底失败了。”
理智战胜了冲动。
星辉号开始缓慢后撤，保持最大距离，继续观测。
他们记录了肉块的每一个细节：
它大约有初曦城那么大。
表面会偶尔裂开缝隙，露出里面更深层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
能量波动有周期性，每十二个时辰达到一次峰值——就像是在……换气。
在它周围，漂浮着一些更小的、碎片状的“子体”，像是从母体上脱落下来的。
“那些子体……”精灵观测员突然说，“它们的能量特征，和风鸣谷事件中使用的‘控心水晶’很像。”
阿木瞳孔一缩：“放大图像。”
图像放大。
那些碎片状的子体，确实呈现出类似水晶的结构，内部流动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
“所以，风鸣谷的控心水晶，很可能就是来自这东西脱落的子体。”阿木得出结论，“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虚空力量，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世界。”
这个结论比发现肉块本身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威胁不是“即将到来”，而是“已经开始”了。
“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回去。”阿木说，“激活星语水晶，发送最高优先级警报。”
技术员再次激活水晶。
这一次，阿木亲自口述信息：
“发现巨大虚空生物母体，能量强度为虚空意志化身十倍以上，处于休眠状态。确认其子体已渗透我方世界。建议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重复：立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信息发送。
水晶的光芒彻底熄灭——能量耗尽了。
下一次发送，至少要等三天后，水晶重新充能完毕。
“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阿木看着屏幕上那团沉睡的肉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它的弱点是什么？它的活动规律是什么？它为什么在这里休眠？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威胁？”
“所以，我要靠近它。”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
“阿木大人，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阿木说，“但如果不能带回去有价值的情报，我们这次远征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
他调出星辉号的设计图：
“星辉号上有一艘单人侦察艇，可以完全屏蔽能量波动，进行隐秘侦察。我亲自去。”
“不行！”所有人都反对，“您的身体……”
“正因为我的身体弱，能量波动也弱，才更适合隐秘行动。”阿木说，“而且，我是指挥官，我有责任获取最关键的情报。”
争论持续了一刻钟。
最终，阿木以指挥官的身份强行下达了命令。
“我离开后，星辉号由副指挥官接管。如果我在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返回，或者侦察艇信号消失，你们立即撤离，返回初曦城——哪怕没有星径，用常规航行也要回去。把情报带回去，比我的命重要。”
说完，他操控轮椅，移向舱门。
“阿木大人！”一个年轻的凡人工程师突然喊道，“请……一定要回来！”
阿木回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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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侦察艇从星辉号分离，如同一片飘向巨鲸的羽毛，无声无息地靠近那团巨大的肉块。
距离在缩短。
十里，五里，一里……
当侦察艇最终悬停在肉块表面上方不足百丈时，阿木终于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细节：
肉块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孔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血管状的脉络中，流动着紫黑色的能量，像是血液，但更加粘稠、诡异。
从某些裂缝中，偶尔会渗出一些半透明的液体，那些液体在真空中迅速凝固，形成新的“子体”碎片。
阿木开启了所有扫描设备。
数据如潮水般涌入。
突然，肉块表面的一处孔洞，猛地张开。
那不是眼睛，也不是嘴巴，只是一个纯粹的、黑暗的洞口。
从洞口中，飘出了一缕……意念。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直接涌入脑海的信息流：
“编号：归零者。状态：休眠。任务：清扫失败试验区。进度：百分之七。预计苏醒时间：三百七十二个标准周期。指令：待机。”
这些信息碎片化、混乱、充满逻辑断层，但阿木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编号：归零者。
任务：清扫失败试验区。
清扫。
失败试验区。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阿木浑身冰冷。
难道……他们的世界，在某种存在的眼中，只是一个“失败试验区”？而这个“归零者”，是来“清扫”的？
就像实验室里，实验失败后，研究员会清理掉培养皿一样？
这个猜想太过惊悚，以至于阿木的手都在颤抖。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记录。
更多的信息碎片飘出：
“试验区编号：alpha-7。文明类型：混合型。发展程度：初级星际前。异常：出现‘规则抵抗’。建议：彻底格式化。”
“上一次清扫时间：一万零四百二十二周期前。执行者：先驱者-3。结果：部分清除，残留导致二次污染。”
“本次清扫方案：全面渗透，从内部瓦解规则，诱导自毁。备用方案：物理清除。”
信息到此中断。
孔洞闭合。
但阿木已经获得了足够多——也足够可怕——的情报。
他操控侦察艇，缓缓后撤。
就在这时，肉块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的那种震动，更像是……无意识的抽搐。
但从它表面的一个裂缝中，喷出了一大团紫黑色的物质。那团物质在虚空中迅速凝固、分裂，化作数百个拳头大小的“子体”，向着四面八方飞散。
其中几个，正好飞向侦察艇的方向。
“规避！”阿木紧急转向。
但侦察艇的机动性有限。
一个子体擦过艇身。
虽然没造成物理损伤，但子体表面散发的虚空能量，瞬间侵入了侦察艇的能量系统。
警报声响起：
“能量系统污染度：百分之五……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
污染在迅速扩散。
“启动净化程序！”
“净化程序启动……污染扩散减缓，但无法逆转。预计一小时后，核心系统将瘫痪。”
阿木看了一眼远处悬停的星辉号。
距离太远，来不及回去了。
他迅速做出决定：
“将侦察艇所有数据，压缩打包，发送给星辉号。”
“启动自毁程序倒计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我……尝试手动逃生。”
手动逃生——在虚空中，离开侦察艇，用个人防护装置飘向星辉号。
生还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数据发送完毕。
阿木打开逃生舱门，将自己固定在小型推进器上。
深吸一口气。
然后，跃入虚空。
身后，侦察艇开始倒计时。
而他，像一颗微弱的流星，向着遥远的星辉号，孤独地飘去。
虚空冰冷。
星辰沉默。
而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那团名为“归零者”的肉块，依旧在沉睡。
呼吸平稳。
仿佛在等待……那个“清扫”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