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一年零三个月，夏末。
星空了望者主塔，观测大厅。
巨大的魔法屏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十二台主要观测设备全功率运转，精灵星语者、龙族龙目师、深海声波监听员、矮人地脉探针操作员、侏儒光谱分析师……近百名各族最优秀的观测员，正紧张地盯着各自的屏幕。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因为从三天前开始，所有观测设备都捕捉到了同一个异常信号——来自西方星域，距离无法准确测算，但至少在千万里之外。
那不是普通的虚空波动。
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
“频率在加快，”首席观测官——那位在竣工仪式上被任命的精灵星语大师，声音紧绷，“三天前是每十二个时辰一次，现在是每六个时辰一次。振幅也在增强。”
屏幕上，代表能量强度的曲线正在陡峭攀升。
“能分析出信号源的性质吗？”云昭问。他今天专程来到了了望者主塔——这是近半年来他第一次公开出现在重要机构。
“很困难，”侏儒首席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距离太远，信号经过长距离传播已经严重衰减。但根据光谱分析，这个信号的能量构成……和一年前虚空意志的能量特征，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虚空意志虽然被击败，但没有人认为它彻底消失了。云昭当时就警告过：那可能只是它的一具“化身”或“触须”，本体还在更深层的虚空中。
“还有其他异常吗？”凌清瑶问。她今天也来了，脸色同样凝重。
“有。”深海监听员调出另一组数据，“大洋深处的裂缝，扩张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而且……裂缝深处传出了‘声音’。”
“什么声音？”
监听员打开录音。
先是漫长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然后，一种低沉而诡异的轰鸣声响起——不像是自然界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呼吸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无法理解的音节。
“我们的语言学者分析了这些音节，”精灵星语大师说，“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语言体系。但结构上有某种规律，像是……指令，或者通讯。”
指令。
通讯。
这两个词让观测大厅的温度骤降。
“难道虚空意志在……召唤同伴？”一个年轻的龙族观测员颤声问。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了同样的猜测。
“北境呢？”敖洄问。他今天也在，作为龙族代表和同盟安全委员会委员。
冰原之王派来的霜狼族观测员调出数据：“永冻深渊的冰层在融化，封印点‘寒冰之心’的温度在过去一个月里上升了五度。我们的萨满说，他们梦到了……巨大的、在冰层下沉睡的眼睛。”
眼睛。
又是眼睛。
一年前千眼议会制造风鸣谷危机时，就用了“控心水晶”和“窥视”能力。虽然那次事件被平息，但“窥视者”至今在逃。
而现在，北境的萨满梦到了眼睛。
深海裂缝传出声音。
西方星域传来心跳般的脉动。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不可能。”云昭终于开口，“单独的异常可能是偶然，但多个异常同时出现，而且都与虚空有关——这是系统性的变化。”
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调出过去一年的观测数据总览。
屏幕上，大陆地图上标出了几十个红点：风鸣谷事件、潮汐镇虚空涡流、东海能量乱流、北境冰川融化、深海裂缝扩张、西方星域异常……
这些红点原本分散而孤立。
但现在，当云昭用时间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时，一个清晰的模式出现了：
频率在加快。
强度在增强。
范围在扩大。
就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或者从远方逐渐靠近。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云昭说，“启动所有备用观测设备，将功率提升到极限。同时，派出侦察队。”
“侦察队？”凌清瑶皱眉，“去哪里？”
“两个方向。”云昭在地图上标记，“第一，深海裂缝。派出一支由海族、龙族、精灵组成的联合小队，深入裂缝，探查声音来源。”
“第二，”他的手指指向西方，“西方星域。派出一支远程侦察队，尽可能靠近信号源，获取第一手数据。”
这两个任务都极其危险。
深海裂缝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西方星域更是未知领域，以同盟现有的技术，最先进的星舟也只能在近地轨道航行，要飞越千万里距离几乎不可能。
“星域侦察队……怎么去？”敖洄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云昭沉默片刻，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用‘星陨碎片’。”
星陨碎片——那是云昭当初击退虚空意志时，从星空中召唤来的陨石残骸。这些碎片蕴含着强大的星辰能量，也是建造星空了望者主塔的核心材料。
“了望者地下的‘星陨核心’，不仅可以提供能量，还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开一条‘星径’——类似于传送门，但距离有限。”云昭解释，“我们可以用它，将一艘小型侦察船，送到……尽可能远的地方。”
“距离多远？”
“大约五十万里。”云昭说，“这是极限。而且只能单向传送——侦察船去了就回不来，除非他们自己找到回来的方法，或者我们在这边建立接收坐标。”
五十万里。
听起来很远，但相对于千万里外的信号源，只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能让我们看到……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云昭说，“而且，如果运气好，侦察船可能会发现一些中间节点——比如废弃的星际驿站、古老的空间信标、或者其他文明的遗迹。这些都可以成为我们延伸视野的‘跳板’。”
凌清瑶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风险极高：侦察船可能迷失在虚空中，可能遭遇未知威胁，可能根本无法传回任何信息。
但如果不冒险，他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威胁逼近，却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到。
“我同意派出侦察队。”凌清瑶最终说，“但人选必须慎重。这是有去无回的任务，需要最勇敢、最优秀、也最……有牺牲觉悟的人。”
“志愿者制。”云昭说，“不强迫任何人。但我会亲自带队。”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守护者大人，不可！”精灵星语大师急道，“您是我们唯一的……”
“正因为我可能是唯一能应对威胁的人，我才更需要知道威胁是什么。”云昭平静地说，“而且，星径需要我的力量才能稳定开启。我不去，侦察队连五十万里都到不了。”
他看向凌清瑶：“我不在的时候，同盟就交给你了。”
凌清瑶咬了咬嘴唇，最终重重点头：“我会守住这里。”
“还有，”云昭补充，“加强所有边境的防御，提高警戒等级。我怀疑……这些异常信号，不仅仅是‘自然现象’。”
“你怀疑有内应？”敖洄眼神一凛。
“风鸣谷事件已经证明，有势力在暗中破坏同盟。”云昭说，“现在外部威胁迫近，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可能会更加活跃。”
他顿了顿：
“在我离开前，我会亲自检查一遍初曦城的防御体系。但长远看，我们需要建立更完善的反渗透和反破坏机制。”
“明白。”凌清瑶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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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招募侦察队志愿者的公告，贴在了同盟所有重要机构的公告栏上。
公告写得很直白：
“任务：前往未知星域侦察异常信号源。
距离：五十万里以上。
风险：极高。可能迷失、遭遇未知威胁、无法返回。
要求：勇敢、冷静、有专业技能（导航、工程、战斗、医疗等）。
待遇：无。只有荣誉和……可能的牺牲。
报名截止：明日辰时。”
很多人以为，这样一份几乎是“自杀任务”的公告，不会有多少人响应。
但他们错了。
第二天辰时，初曦城中央广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只是军人，还有工程师、学者、医生、甚至普通的工匠和农夫。
有人类，有精灵，有兽人，有矮人，有侏儒，有龙族，有海族……
他们举着各自的徽章、证件、或者简单的自我介绍信，排着队，等待报名。
一个年轻的凡人工程师对登记官说：“我会修星舟上的所有设备，包括你们还没发明的那些——因为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场发明。”
一个精灵法师展示她的星图：“我研究古星图二十年，能读懂七种失传的导航符号。”
一个兽人战士拍拍胸脯：“我能打。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能打。”
一个矮人工程师扛着一大包工具：“给我材料，我能在虚空里造一座要塞。”
一个龙族青年展开双翼：“我的龙目能看到能量流动，我的龙息可以净化污染。”
还有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报名者。
阿木推着轮椅，来到登记台前。
“阿木大人，您……”登记官愣住了。
“我报名。”阿木平静地说。
“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是不好，但我的脑子好用。”阿木说，“我管理民生部一年，处理过上千起资源调配、人员协调、危机应对的案例。侦察队需要后勤和统筹，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但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所以更需要有人确保，那‘一生’的机会，被最大程度地利用。”阿木看着登记官，“让我去吧。如果这次侦察成功，我们可能为同盟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如果失败……至少我努力过。”
登记官沉默了。
他看向不远处的云昭。
云昭走过来，看着阿木。
两人对视了很久。
“想清楚了？”云昭问。
“想清楚了。”阿木答。
“不后悔？”
“不后悔。”
云昭点了点头：“好。你负责侦察队的后勤和情报分析。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你是同盟最重要的民生部长，你的价值，不只在这次任务。”
“我答应。”阿木郑重地说。
最终，从数千名报名者中，选出了一支三十人的侦察队：
十名战斗人员（涵盖各主要种族）。
八名技术人员（导航、工程、通讯等）。
六名学者（星象、虚空学、异界生物等）。
四名医疗人员。
以及阿木——作为后勤总管和情报官。
侦察船是紧急改装的“星辉号”，原本是一艘用于近地轨道观测的小型星舟，现在加装了更强大的防护罩、更持久的生命维持系统、以及……一颗由云昭亲自灌注力量的“星陨核心”作为动力源。
出发时间定在三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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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初曦城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紧张的气氛。
侦察队员们在做最后的准备：和家人告别，整理装备，模拟训练。
普通民众自发组织起来，为侦察队准备补给品——不是官方要求的，而是他们自己的一份心意：精灵编织的护身符，矮人锻造的实用工具，凡人制作的干粮，海族提供的防水药物……
每个人都想为这支可能回不来的队伍，做点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侦察队是在为所有人的未来冒险。
第三天黎明，星陨广场。
侦察队全体成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探险服，列队站在广场中央。他们身后，是经过三天改造、焕然一新的“星辉号”。
周围，是自发前来送行的数万民众。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肃穆的寂静。
云昭走到队伍前，看着这些即将远行的勇士。
“我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给你们，”他说，“因为任何语言，在未知的危险面前，都显得苍白。”
“我只想说：谢谢。”
“谢谢你们愿意冒险，为文明探路。”
“谢谢你们愿意相信，黑暗之外，还有光明。”
他顿了顿：
“记住三件事。”
“第一，团结。你们来自不同种族，但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伙伴。信任彼此，保护彼此。”
“第二，记录。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尽可能记录下来。即使你们回不来，这些记录也可能在未来某天，以某种方式传回我们这里。”
“第三，活着。任务是重要的，但你们的生命同样重要。如果遇到无法战胜的威胁，撤退不可耻。活着，才能传递情报，才能继续战斗。”
他最后说：
“出发吧。”
“愿星辰指引你们的航向。”
“愿勇气照亮你们的前路。”
“愿……我们还能再相见。”
侦察队员们立正行礼，然后转身，登上星辉号。
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
星辉号缓缓升空，向着星空了望者主塔的方向飞去——那里，星径的入口即将打开。
地面上，无数人仰望着。
许多人流下了眼泪。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是一次……永别。
凌清瑶站在云昭身边，轻声说：“他们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云昭诚实地说，“但我希望他们能。”
他望向西方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
“因为如果连他们都回不来……那说明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比想象的更可怕。”
星辉号消失在云层中。
而在西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却驱不散人们心中的……阴影。
阴影在蠢动。
而文明，刚刚学会仰望星空，就不得不面对星空深处……那双可能正在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