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一个月后，铁壁领东南部，一片荒芜的平原。
这里曾经是铁壁王朝的流放之地，土壤贫瘠，水源匮乏，除了耐旱的荆棘和偶尔出没的沙鼠，几乎没有生命迹象。当地人称它为“绝望原野”。
但今天，这片绝望之地上，聚集了上万人。
不，不是聚集——是“工作”。
凡人们，成千上万的凡人，穿着简陋但结实的工装，正在这片土地上忙碌。
有人在丈量土地，白色的石灰线在黄土地上画出整齐的网格。
有人在挖掘地基，铁锹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在搭建脚手架，木材和竹竿被迅速组装成牢固的框架。
更远处，已经有一些建筑的雏形拔地而起——不是宫殿，不是城堡，而是方方正正、朴实无华的民居、工坊、仓库。
这里是“希望之城”的奠基现场。
这座城市的构想，来自于阿木在万族大会上的发言：“凡人不懒！凡人不蠢！我们只是缺一个机会。”
大会结束后，阿木向同盟立法会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提案：由凡人自己设计、建造、管理一座城市，证明凡人不仅是“需要被保障的弱者”，也可以是“文明的建造者”。
提案经过激烈辩论，最终以微弱优势通过。
同盟批准了项目，但只提供基础的资金和技术支持——粮食、工具、基础建材，以及各族工程师的“顾问”身份。真正的设计、施工、管理，全部由凡人自己完成。
阿木作为项目总负责人，此刻正坐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设计图纸。
图纸上的城市，和传统的城市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的城墙——阿木说：“城墙挡住的不仅是敌人，还有交流和机会。我们要建的是开放的城市。”
没有宏大的宫殿——最中心的位置留给了“公共广场”和“联合工坊”。
街道设计成网格状，宽阔而平直，便于运输和行走。
民居采用标准化的模块设计，可以快速建造，也便于日后扩建。
工坊区按照生产流程布局，原料入口、加工区、成品出口，流水线作业。
城市边缘预留了大片农田和果园——阿木坚持：“城市不能完全依赖外部供给，要有自己的粮食来源。”
更特别的是，图纸上有大量绿色标记：公园、绿化带、屋顶花园、甚至每条街道两侧都预留了植树的位置。
“为什么这么重视绿化？”一个矮人顾问曾不解地问，“树木又不能吃，还占地方。”
阿木的回答是：“树木确实不能吃，但它们能让空气清新，能让心情愉悦，能让孩子们有玩耍的地方。城市不应该是冰冷的石头堆，应该是……有生命的地方。”
这个理念打动了精灵族的顾问，她们主动提出，可以培育一批适应贫瘠土壤的“固沙树种”，帮助希望之城改善环境。
现在，这些树种已经运抵，正被凡人们小心翼翼地种在第一批完工的街道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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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棚外，几个凡人工程师正在激烈讨论。
“第三区的供水系统，到底用传统的深井，还是试试精灵提供的‘集水法阵’？”
“法阵成本太高，而且需要精灵法师定期维护，我们负担不起。”
“但深井的水量不稳定，旱季可能干涸。”
“可以两者结合——深井为主，法阵为辅，平时靠井水，旱季启动法阵。”
“好主意！那排水系统呢？矮人的地下管道设计确实好，但我们没有矮人那么强的挖掘能力……”
“可以用简化版，先建主干道，分支部分用明渠过渡，等以后有条件再改……”
争论很激烈，但每个人都专注而投入。
这是他们的城市。
每一个决定，都将影响成千上万人未来的生活。
这种责任感，让最粗犷的汉子也变得细心。
阿木走出指挥棚，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个老工匠看到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擦了把汗：“阿木大人，您说……这座城真的能建起来吗？”
老人的眼中，有期待，也有不安。
他曾经是铁壁王朝的奴隶工匠，为主人建造过无数华丽的宫殿，但那些宫殿没有一间属于他，甚至不允许他踏足。
而现在，他在建造的，是凡人自己的城市。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他既兴奋，又惶恐——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这份信任。
阿木走到老人身边，看着远处逐渐成形的建筑轮廓：
“王伯，您建了一辈子房子，最有经验。您觉得，这座城能建起来吗？”
老人想了想，用力点头：“能！只要给够时间和材料，我们能建得比任何贵族城市都好！”
“为什么？”
“因为……”老人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忙碌的同胞，“因为这次，我们是在为自己建。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和我们自己的命运连着。”
阿木笑了：“那就够了。为自己而建，就会用心。用心了，就一定能建好。”
老人重重点头，转身继续工作，动作更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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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工地上开饭了。
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大锅的杂粮饭、炖菜、和管饱的馒头。但所有人——无论是指挥官还是普通工人——都排着队，领取同样分量的食物。
阿木也端着饭碗，和工人们坐在一起吃饭。
“阿木大人，”一个年轻工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昨晚梦见城市建好了。街道干干净净，房子整整齐齐，孩子们在公园里跑，老人们在树下下棋……真美。”
“那不是梦，”阿木说，“是未来。”
“但这样的城市，需要很多钱吧？我们凡人……能负担得起吗？”
“一步一步来。”阿木指了指远处的工坊区，“那些工坊建好后，会生产陶器、纺织品、家具、工具……我们可以卖给其他种族，换取资金。城市自己造血，而不是永远靠同盟输血。”
“那我们生产的东西，能卖出去吗？”年轻人担忧，“精灵的工艺品那么精美，矮人的武器那么坚固，我们凡人的东西……”
“但便宜，实用，量大。”阿木认真地说，“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精灵的奢侈品。更多的普通民众，需要的是价廉物美的日用品。这就是我们的市场。”
他顿了顿：“而且，凡人有凡人的优势——我们人多，手巧，学得快。给我十年时间，我可以让希望之城的产品，遍布同盟每一个角落。”
年轻人的眼睛更亮了：“十年……我能等！”
周围的其他工人也听到了对话，纷纷点头。
希望，就这样在朴素的对话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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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云昭和凌清瑶悄然到访。
他们没有带仪仗队，只带了几个随从，穿着便服，像是普通的视察官员。
但工人们还是认出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激动地行礼。
“继续工作，”云昭摆手，“我们就看看。”
阿木迎上来，带他们参观已经初具规模的“样板区”。
这里有三栋完工的民居、一间小型工坊、一个公共水井、和一条五十米长的实验街道。
云昭走进一栋民居。
屋子不大，约三十平米，但设计得很巧妙：一室一厅，有独立的灶台和厕所，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墙壁用黄泥混合草茎夯实，虽然简陋，但坚固保暖。
“这是标准户型，”阿木介绍，“适合三口之家。如果人口多，可以申请相邻的两间打通。”
“造价多少？”
“全部材料成本，大约五十曦元。如果算上人工，大概八十曦元。同盟给每户的安家补贴是一百曦元，足够覆盖。”
“一百曦元……”凌清瑶迅速计算，“按照现在的物价，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可以接受。”
云昭摸了摸墙壁：“材料能就地取材？”
“大部分可以。”阿木指向窗外，“平原上的黄土，混合当地产的草茎、石灰，就能做夯土墙。木材从南边的森林采购，运输成本稍高，但还在承受范围内。”
“水源呢？”
“打井。这里地下三十米就有稳定的含水层。我们设计了集中供水系统，每个街区一个公共水井，等以后有条件了，再铺设管道到户。”
“排污？”
“暂时用旱厕和化粪池，定期清理做肥料。等城市规模大了，再建污水处理厂。”
每一个问题，阿木都有详细的答案。
显然，他做了充分的准备。
参观完民居，他们来到小型工坊。
这是一间陶器作坊，已经有两个老陶工在试运行。转盘转动，陶土在手中逐渐成型，变成碗、盘、罐的形状。
“这里的陶土质量很好，”老陶工兴奋地说，“烧出来的陶器，不比矮人卖的差，但成本只有他们的一半！”
云昭拿起一个刚烧好的陶碗，敲了敲，声音清脆：“不错。打算卖多少钱？”
“普通碗，一个曦元三个。”阿木说，“同样的碗，矮人卖一个曦元一个，精灵的更贵。我们的优势就是便宜、耐用。”
“市场会接受的。”凌清瑶肯定地说。
最后，他们走在实验街道上。
街道宽约十米，两侧已经种上了固沙树苗。虽然现在还很矮小，但可以想象，几年后这里将是绿树成荫。
街道的一侧预留了“商业摊位”，另一侧是“公共长椅”。
“这里将来会成为商业街，”阿木指着摊位区，“凡人商贩可以在这里摆摊，卖自己生产的东西。不收摊位费，只收很低的卫生管理费。”
“长椅呢？”
“给走累的人休息，给老人晒太阳，给孩子们玩耍。”阿木说，“城市不是只有生产和交易，还应该有……生活。”
云昭停下脚步，看着这条尚在雏形的街道，良久，轻声说：
“阿木，你知道这座城市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这些建筑，不是这些街道，甚至不是未来的繁荣。”
云昭转身，看向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凡人：
“是‘证明’。”
“证明凡人不需要被施舍，也能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
“证明凡人不是文明的累赘，而是文明的基石。”
“证明……任何一个种族，只要给机会，都能绽放光芒。”
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
“这座城建起来的那天，我要在这里立一块碑。碑上就写一句话：‘从此，凡人亦为文明之柱。’”
阿木的鼻子突然酸了。
他用力点头：“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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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云昭和凌清瑶准备离开。
临行前，凌清瑶递给阿木一份文件：“同盟财政部批准了第二期建设资金，比第一期多三成。另外，教育司决定在希望之城设立第一所‘凡人工程技术学院’，培养你们自己的建筑师、工程师、规划师。”
阿木接过文件，手在颤抖：“谢谢……谢谢执政官大人。”
“不用谢我，”凌清瑶微笑，“这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万族大会上，你的那番话，打动了很多代表。他们愿意给凡人一个机会，现在，是你们证明这个机会给对了的时候。”
“我们一定不会辜负。”阿木郑重承诺。
目送云昭一行人离开后，阿木回到指挥棚。
他摊开新的图纸，开始规划第二期工程：学校、医院、图书馆、剧场……
城市不仅仅需要房子和工坊。
还需要知识，需要健康，需要文化，需要……灵魂。
而他，要亲手为这座凡人第一城，注入灵魂。
窗外，夕阳西下，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
打夯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嘶声，工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笨拙却充满力量的歌。
那是建造之歌。
是凡人第一次，为自己的命运而唱的歌。
阿木拿起笔，在图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希望之城，不为彰显荣耀，只为证明——凡人，亦可顶天立地。”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像是誓言。
也像是……预言。
远处，第一颗星星亮起。
星光下，那座属于凡人的城市，正一砖一瓦，从荒原上崛起。
缓慢，但坚定。
如同凡人这个种族本身——
看似脆弱，却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坚韧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