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第三个月，秋日。
枫叶将初曦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同盟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立法会通过了第一批七部基础法律；行政体系完成初步搭建，八个核心部门开始运转；贸易网络初步形成，曦元作为同盟统一货币开始流通。
一切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十月初七，一个消息打破了平静。
“禀告守护者、执政官，”安全部长——一位从铁壁王朝归附的老将军，脸色凝重地汇报，“‘岩蜥领’和‘羽翼城’的军队在边境发生冲突。双方各伤亡数十人，现在还在对峙。”
会议室内，气氛骤然紧张。
岩蜥领——位于同盟西南边境，居住着善于钻地的“岩蜥族”。他们三个月前签署了《初曦宪章》，成为同盟成员。
羽翼城——位于同盟东南，是“羽民”（一种背生双翼的类人种族）建立的城市。他们同样是创始成员。
这两个领地之间有数百年的领土争端：为了一片名为“风鸣谷”的山谷。山谷地下有丰富的铁矿，地面则盛产一种能制作高级弓弦的“风鸣草”。按照旧时代的规则，这种争端通常以战争解决，胜者通吃。
但在《初曦宪章》框架下，所有缔约成员承诺：以和平方式解决争端，不得私自用兵。
现在，他们违反了宪章。
“原因是什么？”凌清瑶问。
“据羽翼城的报告，他们的巡逻队在风鸣谷发现岩蜥族在非法采矿，上前制止时遭到攻击。”安全部长说，“但岩蜥领的报告完全相反——他们说羽民擅自进入他们的传统猎场，驱逐时被羽民用弓箭射杀。”
“各执一词。”敖洄皱眉，“现场有目击者吗？”
“风鸣谷地处偏僻，只有双方士兵在场。而且……”安全部长顿了顿，“双方都声称有‘证据’——羽民拿出了被破坏的采矿工具碎片，岩蜥族展示了带有羽民箭矢的族人尸体。”
典型的罗生门。
会议室陷入沉默。
这是同盟成立后的第一次内部冲突，处理得好，会成为解决争端的典范；处理得不好，宪章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同盟可能从内部瓦解。
“根据宪章，”司法部长——一位精灵族的老法官开口，“这种情况应该由‘同盟仲裁庭’介入调查，并做出裁决。但问题是……”
他看向云昭：“仲裁庭目前只有框架，还没有正式组建。按照程序，需要立法会批准仲裁庭章程、任命仲裁官、制定审理规则……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月。”
“等不了一个月，”安全部长摇头，“据前线情报，岩蜥族正在调集重兵，羽翼城也在动员。如果不尽快制止，三天内就可能爆发全面战争。”
“那就立即组建临时仲裁庭。”云昭终于开口。
他看向众人：“宪章第五章第七款：在正式仲裁庭成立前，守护者有权指定三人以上、七人以下的临时仲裁庭，处理紧急争端。”
“但现在仲裁官人选……”
“不需要专业仲裁官。”云昭已经有了方案，“我、清瑶、敖洄，三人组成临时仲裁庭。阿木作为观察员，司法部派专业法官担任顾问。今天出发，明天抵达风鸣谷，当场调查，当场裁决。”
“这……”司法部长犹豫，“程序会不会太简陋？毕竟这是第一个案例，应该严谨……”
“程序可以事后补全，但战争一旦爆发，死的人就无法复活。”云昭站起身，“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速度’和‘公正’——速度制止流血，公正让双方服气。”
他看向凌清瑶和敖洄：“你们觉得呢？”
凌清瑶点头：“我同意。”
敖洄咧嘴：“正好去看看，这些小家伙闹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云昭下令，“安全部调集一支快速反应部队随行，但不得进入争议区域，只在边境待命。仲裁庭只带护卫，不携带重武器——我们是去裁判，不是去镇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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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风鸣谷。
这里的地形很特殊：两侧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是一条狭长的山谷。山崖属于岩蜥族的传统领地，山谷则被羽民视为自己的猎场。多年来，双方在山谷中线的位置不断发生摩擦。
此刻，山谷两侧已经布满了军队。
西侧的山崖上，密密麻麻的岩蜥族战士从洞穴中钻出，他们皮肤呈灰褐色，与岩石融为一体，手持钻地镐和石质盾牌，眼神警惕。
东侧的山坡上，羽民战士展翅悬浮在半空，他们手持长弓，箭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双方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
就在对峙达到顶点时，三道人影从天而降。
云昭、凌清瑶、敖洄，直接落在了山谷中央的空地上。
他们身后，只有十名护卫——五名龙族，五名暗翎卫。
这个举动让双方都愣住了。
“岩蜥领、羽翼城的代表，”云昭的声音传遍山谷，“奉同盟仲裁庭之命，前来调查本次冲突。请双方指挥官，立刻到中央会谈。”
短暂的沉默后，从两侧各走出一队人。
岩蜥族的指挥官是一个身材矮壮、皮肤粗糙的老战士，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羽翼城的指挥官则是一位羽翼洁白的年轻将领，他直接飞了过来，轻盈落地。
两人在距离云昭十步的地方停下，互相怒视。
“说说情况。”云昭直接进入正题。
“他们偷矿！”羽民将领抢先开口，“风鸣谷的铁矿是属于羽翼城的！岩蜥族偷偷挖掘，被我们发现后还动手杀人！”
“放屁！”岩蜥老战士声音粗哑，“风鸣谷自古以来就是我们岩蜥族的猎场！是你们羽民擅自闯入，射杀我们的猎人！那些采矿工具，是你们自己带来栽赃的！”
“我们有尸体为证！”
“我们也有！”
眼看又要吵起来。
凌清瑶上前一步，声音冰冷：“争吵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带我们去现场——你们所说的采矿点，以及发生冲突的地点。”
两人互瞪一眼，最终还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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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现场：所谓的“非法采矿点”。
这是一个位于山崖底部的浅坑，坑边散落着一些采矿工具的碎片。坑很新，泥土还湿润。
羽民将领指着坑：“这就是证据！他们在这里偷偷挖矿！”
岩蜥老战士反驳：“这坑是新的，但工具是你们的！我们岩蜥族采矿用钻地术，根本不需要这些笨重的工具！”
云昭蹲下身，捡起一块工具碎片。那是铁制的镐头，工艺粗糙，上面沾着新鲜的泥土和……一点绿色的粉末。
他闻了闻，皱眉：“这是‘荧光苔’的孢子粉。荧光苔只生长在完全黑暗的洞穴深处，而且只在夜间发光。”
凌清瑶立刻明白了：“如果这是岩蜥族挖的坑，工具上应该沾满岩石粉末，而不是洞穴深处的苔藓孢子。除非……”
“除非这个坑根本不是用来采矿的，”敖洄接话，“而是有人挖开一个现成的坑，然后把工具扔进去，伪装成采矿现场。”
羽民将领脸色变了。
云昭看向他：“你们发现这个坑的时候，坑里已经有工具了？”
“是……是的。”
“当时现场有岩蜥族的人吗？”
“没有，只有这些工具。”
“那你们怎么确定是岩蜥族挖的？”凌清瑶追问。
羽民将领语塞。
岩蜥老战士冷笑：“因为他们根本就是想找个借口，把我们赶出风鸣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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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现场：冲突发生地。
这里是一小片空地，地面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羽民这边展示了三具尸体，都是被石质武器击杀的。
岩蜥族那边也抬出了两具尸体，身上插着羽民的箭矢。
“我们的巡逻队在这里发现岩蜥族，要求他们离开，他们就动手了。”羽民将领说。
“胡说！是我们的猎人在此休息，你们突然从空中射箭！”岩蜥老战士怒道。
云昭仔细检查了尸体和现场。
羽民士兵的尸体上，伤口集中在正面，而且伤口很深——像是在近距离被重武器击杀。
岩蜥族猎人的尸体上，箭矢的入射角度很奇怪：不是从空中射下，而是几乎水平射入。
“双方的说法都有问题。”凌清瑶低声对云昭说，“如果岩蜥族先动手，羽民应该从空中射击，而不是降落地面肉搏。如果羽民先射箭，箭应该从上而下，而不是水平。”
云昭点头，看向四周。
他的神念悄然展开，扫描着这片区域。
突然，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自然的灵力残留——在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后。
他走过去，蹲下身。
树根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轻轻拨开泥土，露出一个浅坑。坑里，埋着几件东西：一把断裂的岩蜥族石斧，几支羽民的箭矢，还有……一小块破碎的黑色水晶。
云昭捡起水晶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是什么？”敖洄问。
“控心水晶的碎片，”云昭的声音很轻，“能够短暂影响低智慧生物的情绪，让它们变得暴躁、易怒。”
他把碎片展示给双方指挥官看：“冲突发生时，你们有没有感觉到……突然特别愤怒，控制不住自己？”
两人同时愣住了。
“有……”羽民将领喃喃道，“我当时看到族人被杀，愤怒得眼睛都红了，平时不会这样的……”
岩蜥老战士也点头：“我也是，看到箭矢射来，就觉得……必须杀光他们。”
云昭站起身：
“现在真相大白了。”
“有人提前在这里埋下控心水晶，又伪造了采矿现场。当双方的巡逻队在附近活动时，水晶被远程激活，放大了你们的敌意，让你们在轻微摩擦中失去理智，爆发冲突。”
“然后，他们迅速清理了现场，但遗漏了这块水晶碎片。”
他看向两人：
“你们都被利用了。”
“这场冲突，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羽民将领和岩蜥老战士面面相觑，从愤怒转为震惊，又转为……后怕。
如果没有仲裁庭介入，他们现在已经血流成河了。
“是谁？”两人异口同声。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凌清瑶：“清瑶，你还记得万族大会期间，逃脱的那个‘窥视者’吗？”
凌清瑶眼神一凛：“千眼议会……他们擅长操纵情绪和制造幻觉。”
“而且，”敖洄补充，“千眼议会一直对同盟持敌视态度。如果他们想破坏同盟，挑起内部战争是最有效的手段。”
“可他们怎么知道风鸣谷的争端？”岩蜥老战士不解，“这是我们两族的旧怨，外人很少知道细节。”
“有内应。”云昭说得很肯定，“而且内应级别不低，否则不可能知道巡逻路线和冲突时机。”
他看向安全部长：“立刻封锁风鸣谷周边，调查所有可能接触情报的人。重点是两族内部，以及……最近三个月来往过此地的人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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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临时仲裁庭在风鸣谷中央做出裁决。
双方代表、士兵，以及闻讯赶来的其他同盟成员观察员，都聚集在山谷中。
云昭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声音清晰：
“经调查，本次冲突系第三方势力蓄意挑拨。岩蜥族与羽翼城均无主观违反宪章之故意。”
“但，双方在受到挑拨时，未能保持克制，选择以暴力而非谈判解决问题，客观上违反了《初曦宪章》第五章第三条：‘缔约成员应优先通过对话、调解、仲裁等和平方式解决争端。’”
“因此，仲裁庭裁决如下：”
“一，岩蜥领、羽翼城各罚款五千曦元，用于赔偿冲突中伤亡者的家属。”
“二，双方军队立即撤回原驻地，风鸣谷划为‘非军事区’，由同盟安全部队暂时接管，直至正式仲裁庭成立后重新划定归属。”
“三，双方需在十日内提交详细的冲突报告，并对内部进行整顿，清查可能的内应。”
“四，同盟将成立联合调查组，追查幕后黑手，结果将向全体成员公开。”
他顿了顿：
“对裁决有异议者，可在三日内向立法会申诉。但在此期间，必须执行裁决。”
羽民将领和岩蜥老战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躬身：
“接受裁决。”
他们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查明了真相，避免了战争，也给了双方台阶下。
更重要的是，仲裁庭展现了公正和效率。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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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决执行后，风鸣谷的气氛明显缓和。
岩蜥族的战士开始撤回洞穴，羽民的弓箭手也收起了武器。
傍晚时分，甚至有几个岩蜥族的孩童偷偷跑到山谷边缘，好奇地看着天上盘旋的羽民——而羽民的孩子们也降低高度，小心翼翼地靠近。
语言不通，但孩子们用肢体和眼神交流。
一个岩蜥族孩子举起一块漂亮的石头，递给羽民孩子。
羽民孩子犹豫了一下，从羽毛中摘下一根闪光的翎羽，递了回去。
交换。
然后，两个孩子都笑了。
大人们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百年世仇，在孩童纯真的交换中，显得那么……荒谬。
岩蜥老战士叹了口气，对羽民将领说：“我们……真的需要为了一片山谷，让子孙后代继续互相仇视吗？”
羽民将领沉默良久，摇头：“不需要。”
“那等正式仲裁庭成立后，我们……好好谈谈？”
“好。”
简单的对话，却标志着某种更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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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仲裁庭返回初曦城。
马车上，凌清瑶轻声说：“危机暂时化解了，但隐患还在。千眼议会既然出手了一次，就可能出手第二次。”
“所以我们需要更完善的情报系统和危机预警机制。”云昭说，“这次我们及时赶到，是因为运气好。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敖洄靠在车厢壁上：“说到底，还是因为同盟太年轻。各族之间缺乏信任，容易被挑拨。需要时间，让信任慢慢建立。”
“时间……”云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初曦城灯火通明，“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至少，第一次危机过去了。
同盟没有崩溃，宪章的权威得到了维护，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争端可以在规则框架内解决，而不是用血来洗刷。
这本身，就是一次胜利。
虽然很小，但很珍贵。
马车驶入城门。
城门上方，同盟的旗帜在夜风中飘扬。
旗上的星辰，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
像是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灯塔。
指引着这个年轻而脆弱的文明，在波涛汹涌的世界上，寻找自己的航向。
路还长。
风浪还多。
但至少，船还没有翻。
而且，船上的人，开始学会……一起划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