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盟成立第七天，立法会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六十个创始成员的代表团，按照分配好的席位就座。主席台上，精灵议长已经就位，两侧是记录官和计时官。
今天要审议的，是根据《初曦宪章》制定的第一部具体法律——《反掠夺与公平贸易法》。
这部法律的草案，由经济与贸易委员会在过去七天里紧急起草完成。委员会主席是千岛商盟的大掌柜——在经历最初的犹豫后，这位精明的商人意识到，与其抵制新规则，不如参与制定规则。他以丰富的贸易经验和对商业规则的深刻理解，主导了草案的起草工作。
“各位代表，”议长敲下木槌，“今天审议《反掠夺与公平贸易法》草案。请委员会主席做草案说明。”
大掌柜站起身，走到发言台前。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袍，而不是往日那身缀满珠宝的华服——似乎在向众人表明：我是以立法者，而不是商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草案共分九章七十二条，”大掌柜的声音沉稳，“核心思想很简单：贸易应当自由，但必须公平；竞争应当激烈，但必须有序。”
他调出魔法屏幕，展示草案的结构：
“第一章，总则：明确本法宗旨为‘促进跨族贸易，保障交易安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掠夺行为’。”
“第二章，市场主体：规定任何个人或组织，只要遵守同盟法律，都可以自由从事贸易活动，不受种族、地域限制。”
“第三章，交易规则：确立‘自愿、平等、诚信’三大交易原则，禁止欺诈、胁迫、垄断等行为。”
“第四章，合同规范：制定标准合同模板，明确双方权利义务，设立合同登记与公证制度。”
“第五章，价格与税收：规定价格由市场供需决定，但禁止恶意哄抬或打压价格；税收实行分级累进制，具体税率由税法另行规定。”
“第六章，争端解决：设立‘贸易仲裁庭’，专门处理贸易纠纷。仲裁结果具有法律效力，可申请强制执行。”
“第七章，反掠夺条款：这是本法核心——明确禁止任何形式的‘掠夺性贸易’，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武力胁迫交易、利用垄断地位压价、利用信息不对称欺诈、利用危机囤积居奇等。”
“第八章，法律责任：违反本法的，视情节轻重，处以罚款、吊销贸易许可、没收违法所得、甚至刑事责任。”
“第九章，附则：本法自颁布之日起生效，给予三个月过渡期。”
大掌柜顿了顿，补充道：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反掠夺’条款的界定标准。委员会经过反复讨论，最终确定了一个‘四要素判断法’：一，交易是否基于真实意愿；二，价格是否在合理区间；三，信息是否对称透明；四，是否有强迫或胁迫行为。四个要素中只要有一个不满足，就可以认定为‘掠夺性贸易’。”
他看向全场：“草案说明完毕。现在开始审议。”
会场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后，第一个问题来了。
“价格‘合理区间’怎么界定？”一个兽人代表站起来，“我们兽人卖皮毛，精灵卖丝绸，完全不同的东西，怎么判断价格合不合理？”
“通过市场参考价和成本核算。”大掌柜早有准备，“同盟将设立‘价格监测中心’，定期发布主要商品的市场平均价格区间。同时，鼓励公开成本构成，提高透明度。”
“那如果某个种族有特殊技术，生产成本就是低，卖得便宜也算掠夺吗？”一个侏儒代表问——侏儒族以精巧工艺闻名，确实有成本优势。
“不算。”大掌柜明确回答，“技术优势带来的低成本，是合理的竞争优势。但如果是故意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意图挤垮竞争对手后再垄断抬价，那就属于掠夺。”
“怎么证明是‘故意’？”代表追问。
“这就需要仲裁庭根据具体证据判断了。”大掌柜承认，“法律无法规定所有细节，总需要一定的裁量空间。但我们会制定详细的证据规则和判断指南。”
问题一个接一个。
“税收分级累进，具体分级标准呢？”
“贸易仲裁庭的仲裁员怎么选？要懂所有种族的商业习惯吗？”
“过渡期只有三个月，很多旧合约来不及重签怎么办？”
“如果交易双方都自愿，但价格明显不公平——比如一个快饿死的人用传家宝换一块面包——这算掠夺吗？”
大掌柜一一解答，有些当场给出方案，有些承诺草案修改时补充细则，有些则承认需要进一步研究。
审议持续了整个上午。
中午休会时，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继续讨论。
“这个法案……太细了。”一个沙漠部落的代表嘟囔，“我们以前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有这么多规矩。”
“但就是因为没规矩，你们老被商人坑吧？”旁边一个凡人商人笑道，“我记得去年，你们用一车金沙，就换了三匹骆驼吃的草料。”
沙漠代表脸一红：“那……那是我们不懂行情。”
“所以需要法律啊。”商人说，“告诉你什么价格合理，告诉你被骗了可以去告，告诉你下次交易前可以查参考价——这是在保护你们。”
沙漠代表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另一边，几个商业城邦的代表在激烈争论。
“第七章第四十三条，‘禁止利用信息不对称欺诈’——这一条太模糊了！做生意的本质就是信息差！我知道哪里货便宜，你不知道，我赚差价，这算欺诈吗？”
“不算。但如果你明明知道那批货是赃物，却隐瞒不报，卖给不知情的买家，那就属于欺诈。”
“那怎么证明我‘知道’？”
“所以需要证据啊！法律不能因为难以证明就放弃原则！”
争论很激烈，但都在规则框架内。
这就是立法会存在的意义——让不同利益、不同视角的人，在公开透明的平台上，用辩论而不是刀剑，寻找最大公约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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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审议进入逐条表决阶段。
议长敲槌：“现在对草案第一章至第三章进行表决。赞成请举手。”
代表们陆续举手。
魔法屏幕实时显示票数：五十四票赞成，三票反对，三票弃权。
通过。
“第四章至第六章。”
五十二票赞成，五票反对，三票弃权。
通过。
“第七章，反掠夺条款。”
这是争议最大的部分。
议长重复：“赞成请举手。”
手陆续举起，但比前几章慢了很多。
许多代表还在犹豫——这一章触及了太多传统商业模式的核心。
大掌柜紧紧盯着屏幕。
他是这部法律的主要推动者，如果第七章被否决，整部法律的意义就大打折扣。
票数缓慢攀升：三十票，四十票，四十五票……
最终停在五十一票。
五十一票赞成，六票反对，三票弃权。
刚好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
大掌柜长舒一口气。
“第八章、第九章。”
通过。
“现在，”议长高声道，“对《反掠夺与公平贸易法》整体进行最终表决！”
这是最后一道关卡。
代表们握着自己的表决石，最后一次权衡。
这部法律不完美，有很多模糊地带，执行起来肯定会有问题。
但它是一个开始——开始建立商业规则，开始约束掠夺行为，开始让贸易从“强者通吃”的游戏，变成“多方共赢”的平台。
值不值得支持？
表决石陆续亮起蓝光。
五十八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高票通过！
议长敲下木槌：“《反掠夺与公平贸易法》，自即日起生效！三个月过渡期后，全面实施！”
掌声响起。
这一次的掌声，比宪章通过时更加复杂——有欣慰，有期待，也有对未知的忐忑。
但他们知道，这是必须走的一步。
没有规则的市场，最终只会沦为丛林。
而他们，正在尝试走出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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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通过当天傍晚，初曦城贸易司发布了第一批“市场参考价格”。
公示牌立在中央市场最显眼的位置，用通用语和十几种主要语言书写：
“粮食类（以‘曦元’为单位）：
小麦，每石：8-12元
大米，每石：10-15元
玉米，每石：6-9元
……”
“皮毛类：
完整狼皮，每张：50-80元
羊皮，每张：20-30元
……”
“矿产类：
精铁，每斤：3-5元
铜，每斤：8-12元
……”
“工艺品类：
精灵丝绸，每匹：200-300元
矮人精钢武器，每件：100-500元（视工艺）”
……
公示牌前挤满了人。
商人们仔细抄录价格，计算自己的利润空间。
普通民众看着粮食价格，松了口气——至少知道了什么东西该卖多少钱，不会被坑得太惨。
几个沙漠部落的代表围着皮毛类的价格，兴奋地讨论：“狼皮能卖到80？那我们那一批货不是发财了？”
“但也要交税……”有人提醒。
“交就交！反正比以前被商人坑走大半强！”
市场的气氛，在悄然改变。
当天晚上，贸易仲裁庭收到了第一份仲裁申请——一个侏儒工匠控告一个兽人部落拖欠货款。按照传统，这种跨族纠纷根本没法解决，但现在，他们有地方说理了。
仲裁庭连夜成立合议庭，约定三天后开庭。
消息传开，更多人开始相信：这套新规则，可能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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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第一部法律通过后的第一次贸易大会在初曦城举行。
这不是官方会议，而是商人们自发组织的。来自六十个缔约成员的数百名商人聚集在中央市场旁的议事厅，讨论如何适应新规则。
大掌柜作为法律起草者，被邀请做主旨演讲。
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出海贸易。船队穿过风暴，躲过海盗，终于抵达一个海岛部落。我们带去了铁器、布匹、药品，他们拿出了珍珠、珊瑚、香料。”
“交易很顺利，我们赚了十倍利润。但临走时，部落长老拉着我的手说：‘年轻人，下次来，多带点盐。我们这里缺盐，孩子会因为缺盐生病。’”
“我问：‘那你们这次为什么不提？’”
“长老苦笑：‘提了，你们就会抬价。我们不敢。’”
大掌柜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的商人：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所谓的‘暴利’，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敢’之上的。他们不敢讨价还价，不敢要求公平，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真正的需求——因为他们是弱者，他们没有选择。”
“这种贸易，本质上是掠夺。用信息差掠夺，用武力后盾掠夺，用垄断地位掠夺。”
“我们当时觉得很正常——做生意嘛，当然要追求最大利润。”
“但现在，我们有了《反掠夺与公平贸易法》。它告诉我们：追求利润可以，但不能以掠夺为代价。交易要公平，信息要透明，强者不能欺负弱者。”
“很多人觉得，这会降低利润。短期内看，可能是的。”
“但长期看，”大掌柜提高声音，“当所有人都相信交易是公平的，当弱者敢于说出自己的需求，当市场不再充满猜忌和恐惧——贸易的规模会扩大十倍、百倍！”
“到那时，我们赚的不是‘暴利’，而是‘规模利润’。薄利多销，总量更大，而且……心安理得。”
他最后说：
“法律通过了，但法律不会自己执行。需要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从今天起，改变我们的思维，改变我们的行为。”
“不再把‘坑蒙拐骗’当作本事。”
“不再把‘弱肉强食’当作真理。”
“试着……把交易对象当成合作伙伴，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这很难。但这是文明的方向。”
演讲结束，会场沉默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沉重的、思考的掌声。
商人们陆续离开，许多人还在低声讨论。
“他说得对……我以前总觉得骗到人是本事。”
“但骗了一次，人家下次就不来了。长久看确实亏。”
“而且现在有法律了，骗人可能坐牢……”
“试试吧，看看公平交易到底能不能赚。”
改变，从这一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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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者官邸，书房。
云昭看着贸易司送来的报告：第一天仲裁庭受理案件七起，第二天十二起，第三天二十一起……数量在增加，但调解成功的比例也在提高。
“看来法律真的有用。”凌清瑶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阿木那边，民生部按照新价格采购了一批粮食，成本比之前降低了百分之十五——因为供应商知道价格透明，不敢虚报了。”
“好现象。”云昭点头，“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当有人真的违反法律，我们能不能公正、迅速地处罚，这才是关键。”
“贸易仲裁庭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场公开审判，”凌清瑶说，“三天后开庭，全程魔法直播。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法律不是摆设。”
“嗯。”云昭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初曦城灯火通明，“第一部法律只是开始。接下来，刑法、民法、税法……一部接一部，我们要把宪章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可执行、可监督、可改进的具体规则。”
“那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我们已经开始了。”云昭转身，看着她，“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
是啊，不是一个人。
六十个缔约成员，数百名立法代表，数千名行政官员，数万名为新秩序工作的人……
他们一起，正在建造一座名为“文明”的大厦。
第一部衍生法，是大厦的第一根柱子。
可能还不够直，不够稳。
但至少，它立起来了。
而有了第一根，就会有第二根，第三根……
直到大厦成林，遮风挡雨，庇护所有愿意遵守规则的生灵。
夜还长。
但灯已亮。
路，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