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第九天深夜，万籁俱寂。
初曦城的灯火逐渐熄灭，白日里喧嚣的街道归于宁静。万族区的建筑群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那是还在熬夜修改提案的代表团，或是深夜密谈的阴谋家。
城东，“沙皇之眼”旅馆顶层套房。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水晶灯。灯光下，围坐着五个人影——不，五个“存在”。
沙之女皇依旧裹在金色纱幔中，只露出琥珀色的竖瞳。她对面坐着的是霜狼王庭的“暗影之牙”——冰原之王的弟弟，一个以阴险狡诈着称的霜狼贵族。
角落的阴影里，千眼议会的“窥视者”正无声蠕动，阴影表面偶尔睁开一只眼睛，又迅速闭合。
桌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华贵长袍、满脸精明之色的中年男子——千岛商盟的二掌柜；另一个是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者，他穿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旧式贵族礼服，胸口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徽章——那是铁壁王朝的旧贵族遗老。
这五个人，代表五股势力：沙漠的沙皇部落、北境的霜狼王庭、阴影中的千眼议会、逐利的千岛商盟、以及已经被同盟吞并但心怀不甘的铁壁旧贵族。
他们本不该聚在一起。
沙皇部落和霜狼王庭有千年世仇，为了争夺北境与沙漠交界处的绿洲，双方流了太多的血。
千眼议会被几乎所有种族忌惮，他们的窥视能力让任何秘密都难以隐藏。
千岛商盟讲究利益至上，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铁壁旧贵族更是丧家之犬，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但此刻，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破坏万族大会，阻止《初曦宪章》通过。
“明天就是最终表决日。”沙之女皇的声音像沙粒摩擦，“一旦宪章通过，那个所谓的‘同盟’就真的站稳了。到时候，我们的传统、我们的权力、我们的生存方式，都会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暗影之牙的狼爪在桌面上划出深深的刻痕：“霜狼族崇尚力量，强者统治弱者是天理。可现在呢？敖洄那个懦夫，居然把镇族神器交出去了！还说什么‘强者义务’——呸！义务是弱者的借口，强者只需要权利！”
二掌柜慢悠悠地品着茶：“千岛商盟倒是无所谓制度。只要能赚钱，跟谁合作都一样。但问题在于”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初曦同盟推行的那套‘公平贸易法’和‘反垄断法’，会把我们的利润砍掉至少四成。尤其是奴隶贸易，他们要求三年内完全废除——这等于断了我们一条腿。”
旧贵族遗老颤巍巍地说：“铁壁王朝传承千年的荣耀，就这样没了。那些贱民，那些矿工、农夫、手艺人，现在居然和贵族平起平坐这是亵渎！这是对血脉的玷污！”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紧紧握住胸前的徽章：“我宁可死，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世界！”
阴影中的窥视者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叠加：“千眼议会被排斥。，被他们视为‘侵犯’。新规则下，我们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五个声音，五种理由，但指向同一个结论：初曦同盟必须被阻止。
“所以，计划。”沙之女皇言简意赅。
暗影之牙从怀中取出一张初曦城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星陨广场被红圈重点标注。
“明天表决大会在星陨广场举行，所有重要代表都会到场。我们的人在三天前，已经将‘噬魂瘴’的容器埋在了广场地下的排水系统关键节点。”
“噬魂瘴？”二掌柜皱眉，“那是什么？”
“影月教派的遗产，”暗影之牙咧嘴，露出森白的狼牙，“一种专门污染灵魂的剧毒瘴气。无色无味，扩散迅速，吸入者会逐渐失去理智，变得狂暴、嗜血、最终灵魂崩溃而死。”
“最重要的是，”他补充道，“噬魂瘴会优先侵蚀那些‘信念坚定’的灵魂——比如云昭、凌清瑶、敖洄这种。他们的信念越强，中毒越快，死得越惨。”
旧贵族遗老眼中闪过狂热：“让他们死在自己的信念上多么讽刺！”
“但怎么引爆？”二掌柜问，“广场有重兵把守，还有云昭的神念监控。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都会立刻被察觉。”
“所以不需要‘引爆’，”窥视者的阴影蠕动，“只需要‘泄漏’。我们已经买通了初曦城负责维护排水系统的一名高阶官员，他会在明天大会进行到最关键时，打开某个阀门，让噬魂瘴‘自然泄漏’。看起来就像是一次意外事故。”
沙之女皇点头：“事故发生后，会场大乱。中毒者互相攻击，其他人恐慌逃窜。我们的人趁乱散布谣言，说这是‘天道对伪善者的惩罚’、‘新秩序触怒古老存在’。混乱中，再制造几起‘重要代表遇刺’的事件”
“让整个大会彻底崩溃。”暗影之牙接道，“只要大会失败，宪章就无法通过。初曦同盟的威信将一落千丈，那些观望的势力会立刻反水。到时候，我们可以联合所有不满新秩序的势力，把初曦城夷为平地。”
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
但二掌柜仍有顾虑：“那个被收买的官员，可靠吗？万一他临阵退缩，或者被暗翎卫发现”
“他不会退缩，”旧贵族遗老冷笑，“他的女儿在我们手里。而且，我们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个铁壁王朝‘复国后’的宰相之位。”
“女儿”二掌柜摇头，“亲情是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强的动力。可以。”
窥视者的阴影表面睁开十几只眼睛：“我已经‘观察’过那名官员三天。他的恐惧和贪婪是真实的。他会做。”
“那事成之后呢？”沙之女皇问到了关键，“我们五个，如何分配战利品？”
短暂的沉默。
暗影之牙先开口：“霜狼族要北境全部，包括现在的同盟北境领地。”
沙之女皇：“沙漠要西部的矿脉和绿洲，以及通往东海的贸易通道。
二掌柜：“千岛商盟要初曦城的所有海港和造船技术。”
旧贵族遗老：“铁壁王朝要复国，疆域恢复到鼎盛时期，并且我要云昭的人头。”
窥视者：“千眼议会要‘知识殿堂’——初曦城图书馆的所有藏书，以及所有代表团的记忆碎片。”
胃口都很大，但此刻不是争吵的时候。
“可以，”沙之女皇说，“先毁掉同盟，再谈分配。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五人交换了眼神，达成暂时同盟。
“那么，按计划行事。”暗影之牙收起地图，“明天辰时三刻，大会开始半个时辰后，阀门开启。届时，我们会以‘紧急撤离’为名，率先离开会场。”
“我们的护卫队已经在城外集结，”沙之女皇说，“一旦混乱开始，立刻控制城门。”
“商盟的船队会在东海待命，”二掌柜补充，“如果事态失控，可以从海上撤离。”
旧贵族遗老颤巍巍地举起酒杯：“为了旧时代的荣光。”
五人碰杯，饮下血红色的酒。
那是用沙漠毒蝎、霜狼心血、深海怨灵、商人铜臭、贵族傲慢酿成的毒酒。
象征着他们扭曲的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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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暗翎卫总部地下三层。
凌清瑶站在巨大的魔法沙盘前，沙盘上实时显示着全城数千个监控节点的状态。每一个代表团的驻地、每一个重要人物的行踪、每一处灵力异常波动，都在沙盘上以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长官，”暗翎卫情报处长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我们捕捉到异常信号。”
“说。”
“城东‘沙皇之眼’旅馆，顶层套房，有高强度反侦察结界。我们的‘听风者’无法渗透，但结界开启前的瞬间，捕捉到了五个不同种族代表的灵纹特征——沙皇部落、霜狼王庭、千眼议会、千岛商盟、还有铁壁旧贵族的残留波动。”
凌清瑶眼神一冷：“他们聚在一起，肯定没好事。”
“更可疑的是，”情报处长调出另一份数据，“负责城市排水系统维护的官员‘李岩’，三天前行为异常。他暗中查阅了星陨广场地下的管道图纸，并且以‘例行检修’为名，调取了三吨‘惰性密封胶’——但根据记录，那些密封胶根本没有用在任何检修项目上。”
“李岩”凌清瑶迅速调出此人的档案，“四十二岁，初曦城建城时就加入工程部，工作勤恳，三年前升任排水司副司长。妻子早逝，独生女十五岁，在万象学院读书。”
她顿了顿：“他女儿呢？”
“三天前请假，说回乡下探亲。但我们查了出城记录，没有她的名字。”
凌清瑶明白了：“被绑架了。”
“而且，”情报处长压低声音，“我们监听到李岩今天深夜用加密传讯石发出的信息，内容只有两个字：‘已备’。”
已备。
准备什么？
凌清瑶看向沙盘，目光落在星陨广场的位置。
明天的最终表决大会。
“他们想在大会上制造混乱，”她冷声说，“而且是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地下。”
“要立刻逮捕李岩吗？”
“不，”凌清瑶摇头，“打草惊蛇。而且，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需要证据。”
她快速思考：“李岩调取的‘惰性密封胶’，如果混入其他物质，可以制成什么？”
情报处长迅速调出资料库：“惰性密封胶本身无毒，但如果与‘影月草萃取液’混合，在特定灵力频率刺激下，会转化为‘噬魂瘴’——那是影月教派的秘传毒物，专门污染灵魂。”
“影月教派”凌清瑶想起，影月教派虽然已经归附，但其内部仍有极端保守派不满改革，“他们还有残余。”
她看向沙盘上标注的“千眼议会”光点：“千眼议会擅长窥视和操纵，他们可能提供了技术指导。沙皇部落和霜狼王庭提供武力支持，千岛商盟提供资金和撤退通道，铁壁旧贵族提供内应和仇恨。”
一个完整的阴谋链条，清晰浮现。
“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凌清瑶问。
“最可能是在大会进行到最关键时——比如最终表决前，或者云昭大人发表重要讲话时。”情报处长分析，“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地下发生什么很难察觉。”
凌清瑶深吸一口气。
明天就是最终表决日。
数千代表，数万民众，整个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如果阴谋成功，不仅大会失败，初曦城可能陷入血腥混乱，云昭和其他重要人物也可能遭遇不测。
“我们有优势，”她对自己说，“我们知道他们的计划，知道内应是谁，知道动手的大概时间。”
“但劣势是，”情报处长补充，“我们不知道具体在哪个节点、以什么方式触发。排水系统四通八达，有上百个关键阀门。除非当场抓获，否则很难阻止。”
凌清瑶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决断：
“那就让他们动手。”
“什么？”情报处长愣住了。
“让他们按照计划，去打开阀门，去触发毒瘴。”凌清瑶的声音冰冷，“但在那之前，我们要做好三件事。”
她调出星陨广场的三维结构图：
“第一，立刻秘密疏散广场地下所有可能受影响区域的民众。用‘地下管道紧急检修’的名义，明天黎明前完成。”
“第二，调集最好的解毒法师和净化法阵，在毒瘴泄漏点周围布置结界。一旦毒瘴释放，立刻净化，不让一丝一毫扩散到地面。”
“第三，”她看向情报处长，“抓捕行动要精准。在李岩动手的瞬间，当场拿下。同时，包围沙皇之眼旅馆，把那五个人一网打尽。”
“可如果他们反抗”
“那就格杀勿论。”凌清瑶眼中寒光一闪，“在初曦城，在万族大会期间，策划这种大规模屠杀的阴谋，已经是死罪。我们没有义务给他们审判的机会。”
情报处长肃然：“是！”
“还有，”凌清瑶补充，“找到李岩的女儿，确保她安全。他是被迫的，罪不至死。但前提是他女儿还活着。”
“明白。”
“去吧。”凌清瑶挥挥手，“天亮之前，一切准备就绪。我要让他们以为计划顺利进行，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掐灭它。”
情报处长领命离去。
凌清瑶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
五个阴谋者，一个被胁迫的内应，一场可能葬送无数人生命的毒计。
而她要做的，是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这一切化解于无形。
压力如山。
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她的城市，这是她的责任，这是她和云昭共同建立的、来之不易的希望。
她不能让这希望，毁在一群旧时代的残渣手里。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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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星陨广场地下，一支穿着工程服的小队正在“检修”管道。他们动作迅速而安静，将居住在附近地下室的几十户民众悄悄转移。
地面上，暗翎卫的净化法师团队伪装成清洁工，在广场各处“打扫”。他们手中的扫帚和拖把，实际上是精密的净化法阵载体。
沙皇之眼旅馆周围，十二支暗翎卫小队已经就位。他们潜伏在阴影中，像等待猎物的狼。
李岩的住所外，两名暗翎卫高手贴身监视。他们接到命令：一旦李岩出门前往排水控制室，立刻秘密跟随，在他动手的瞬间抓捕。
一切都已就绪。
只等鱼儿上钩。
凌清瑶站在执政官府邸的顶层，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决定世界的命运。
“来吧，”她轻声说，“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晨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像一柄出鞘的剑，锋利，冰冷，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