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第五天,安全与防御委员会。
这里是火药味最浓的分会场。
围绕着“同盟军事力量建设”和“强者义务”条款,各方势力展开了激烈交锋。
“我们鲲鹏岛有自己的卫队,足以守护东海,”鹏王坐在悬浮平台上,半透明的膜翼微微扇动,“为什么要将防务交给一个‘同盟’来统筹?”
“因为威胁可能来自东海之外。”敖洄作为委员会主持者,平静回应,“虚空残留的波动不只出现在陆地上空,深海同样有异常信号——这是深海歌者前天分享的情报。”
深海歌者的代表——那个由水流和水晶构成的人形,发出海浪般的共鸣:“深海裂缝正在扩大,古老的存在在梦境中低语。单独的种族,无法应对。”
“那就加强各自的防御,”沙之女皇在沙坑中盘膝而坐,琥珀色的竖瞳扫过全场,“为什么要‘共享’军事力量?这等于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
“因为有些刀,一个人握不住。”冰原之王冷冷地说,“我们霜狼族在北境和‘永冻深渊’的怪物打了三千年,深知孤军奋战的代价。”
“那是你们弱。”虫族代表发出刺耳的咔嗒声,“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盟友。”
这话引来不少怒视。虫族的“噬魂”特性让几乎所有种族都对他们既厌恶又忌惮。
敖洄没有动怒,他只是敲了敲木槌:“今天讨论的不是谁强谁弱,而是如何应对可能威胁整个世界的危机。草案中的‘强者义务’条款,核心思想很简单: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调出魔法屏幕,展示条款草案:
“条款建议:同盟内,综合实力排名前二十的种族或势力,应承担更多的共同防御义务——包括但不限于提供精锐部队、先进装备、情报资源、战略要地等。”
“义务与权利对等。承担更多义务的强者,将在同盟决策中获得相应的‘责任权重’,并在资源分配、技术共享等方面享有优先权。”
“这不是牺牲,是投资——投资一个更安全、更稳定的世界,而安全与稳定,对强者同样重要。”
虫族代表发出嗤笑:“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强者去当炮灰,保护那些弱者吗?”
“保护弱者,就是在保护自己。”敖洄直视虫族代表,“如果世界陷入混乱,弱者先死,但强者就能独善其身吗?混乱会蔓延,仇恨会积累,最终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深渊。”
“而且,”他话锋一转,“‘义务’不等于‘当炮灰’。草案明确规定了义务的界限和轮换机制。没有哪个种族需要永远冲在最前面。”
会场陷入短暂沉默。
各族代表都在权衡。
对强者来说,承担义务意味着风险,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话语权和潜在的利益。对弱者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唯一获得保护的机会。
但信任,是这个环节最大的障碍。
凭什么相信强者会履行义务?凭什么相信同盟会公正分配责任和权利?
就在僵持不下时,敖洄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银色,雕刻着龙族古老的符文,中心镶嵌着一颗流转着星光的宝石——那是龙族“镇海神戟”的启动密钥。
“镇海神戟”,龙族传承三千年的镇族神器,传说中一击可断海分山,是龙族威慑四方的终极底牌。它的密钥,历来只有龙族之主才能持有。
会场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敖洄大人,你这是……”一个龙族长老忍不住站起。
敖洄抬手制止了他,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那枚令牌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
“龙族,”他朗声宣布,声音传遍会场,“自愿将‘镇海神戟’交由同盟保管,作为共同防御的基石之一。”
死寂。
然后是炸锅般的喧嚣。
“你疯了?!”连鹏王都从悬浮平台上站起,“那是你们龙族的根本!”
“正因为是根本,”敖洄平静地说,“才更应该拿出来。”
他环视全场,龙瞳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强者口头上说承担义务,真打起来就躲到后面;担心同盟偏袒某些势力,让义务和权利不对等;担心所谓的‘共同防御’,最后变成强者剥削弱者的新借口。”
“所以,龙族先做个示范。”
他指着桌上的令牌:
“镇海神戟,龙族最强武力象征。我们把它交出来,意味着我们把最核心的安全保障,押在了这个同盟身上。”
“我们赌的是:同盟会公正,会遵守规则,会在危机来临时,真的团结所有力量去应对。”
“我们也希望,其他有能力的种族,能做出类似的选择——不一定是交出镇族神器,可以是开放战略要地,可以是共享关键技术,可以是承诺在危机时派出最精锐的部队。”
敖洄顿了顿,声音更加有力:
“这不是自废武功,这是……重新定义‘强大’。”
“真正的强大,不是藏起来多少底牌,而是敢不敢把底牌亮出来,告诉大家:‘我们一起玩,我押上我最珍贵的东西,相信你们也会。’”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对抗的沉默,现在是思考的沉默。
鹏王缓缓坐回平台,膜翼收拢。他盯着那枚令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沙之女皇的纱幔无风自动,她似乎在用沙民特有的方式感知那枚令牌的真伪。
冰原之王握紧了拳头,白色毛皮下肌肉贲张。
连虫族代表的复眼都停止了转动,似乎在疯狂计算这个举动的意义。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深海歌者。
“深海族群,”那水流构成的人形发出悠长的共鸣,“愿意开放三处‘深渊观测站’。那里可以监测深海裂缝的实时变化,预警古老存在的苏醒。”
这是比龙族交出神器更实际的贡献——情报,而且是关键情报。
敖洄点头:“感谢。这将纳入同盟的共同防御体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霜狼族,”冰原之王沉声说,“愿意承担北境永冻深渊的长期防守任务。但我们需要同盟提供补给和轮换支援。”
“可以。”敖洄立刻回应,“草案中有详细的‘边境防务支援条款’。”
“鲲鹏岛,”鹏王缓缓开口,“可以提供东海空域的巡逻和预警。我们的‘天眼术’能看到三千里外的异常能量波动。”
“沙皇部落,”沙之女皇的竖瞳微微眯起,“可以开放‘无尽沙海’下的古代遗迹。那里有上古文明留下的防御法阵遗迹,虽然残缺,但修复后可能有用。”
一个接一个,原本观望的强族开始表态。
不是因为他们被敖洄的话感动了——感动在政治中是最不可靠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们看懂了敖洄这个举动的深层含义:
龙族在用实际行动,重新定义游戏规则。
在旧时代,强者互相猜忌、互相制衡、互相隐藏底牌,结果就是内耗不断,面对外部威胁时各自为战。
而在新规则下,强者可以通过“押上底牌”来建立信任,通过“承担责任”来获取话语权,通过“共同防御”来降低整体风险。
这是一个更高阶的游戏。
赢的奖励不是一时的地盘或资源,而是长久的稳定和发展空间。
虫族代表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发出咔嗒声:“虫族……暂时无法做出类似承诺。我们需要观察。”
“理解。”敖洄点头,“草案不强迫任何种族。愿意加入的,我们欢迎。暂时观望的,我们尊重。但有一点需要明确——”
他看向虫族代表,也看向所有尚未表态的势力:
“在未来可能的世界性危机中,同盟将优先保护履行了义务的成员。没有义务,就没有权利——这是基本原则。”
这话说得很直白,但也很公平。
你想被保护,就得先付出。
会场里,许多中小势力的代表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他们最怕的就是“强者特权”——强者一边享受着弱者的供奉,一边在危机时抛弃弱者。
但现在,敖洄用龙族的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在新的规则里,强者要承担的责任,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那‘责任权重’具体怎么计算?”一个商业城邦的代表提问,“龙族交出了镇族神器,权重肯定最高。那我们这些没有强大武力的势力,难道就永远没有话语权?”
“草案有详细的计算公式,”敖洄调出另一份文件,“除了军事贡献,经济贡献、技术贡献、情报贡献、基础设施建设贡献……都会计入权重。一个发明了重要技术的侏儒工匠,他的‘责任权重’可能不亚于一个提供了一千名士兵的军阀。”
“这才公平。”侏儒代表满意地点头。
会议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明显转变。
从“要不要承担责任”的争论,转向了“如何公平计算和分配责任”的技术性讨论。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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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龙族使馆。
几位龙族长老围坐在敖洄身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敖洄,镇海神戟是我族立身之本,”最年长的青龙长老沉声道,“你就这样交出去,万一……”
“万一同盟失败,神器被夺?”敖洄接过话头,“那就算我们藏着,龙族就能独善其身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初曦城繁华的夜景:
“长老们,你们活了三千多年,见过的文明兴衰比我多。你们真的相信,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一个种族能永远靠藏起来的底牌活下去吗?”
长老们沉默。
“虚空意志虽然败退,但它的残留还在。深海裂缝在扩大,星空中的异常波动越来越频繁。”敖洄转身,眼神锐利,“这不是龙族一族能应对的危机。”
“我们需要盟友。但盟友不是靠‘威慑’得来的,是靠‘信任’。”
“我把镇海神戟交出去,就是在赌——赌云昭建立的这个新秩序,真的能带来改变。赌其他种族看到我们的诚意后,愿意真正团结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果赌输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龙族失去一件神器。但如果我们不赌,继续像过去三千年那样固步自封、猜忌戒备,那么当真正的灭世危机降临时,我们失去的,将是整个族群的未来。”
青龙长老长叹一声:“你说得对。只是……三千年了,龙族第一次要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不习惯。”
“那就习惯。”敖洄咧嘴一笑,“长老,新时代来了。我们要学的第一课,就是‘相信’。”
他看向窗外,星空了望者的塔楼在夜色中闪着光:
“而且,我们不是把命运交给‘别人’,是交给我们自己参与建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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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初曦城再次震动。
龙族交出镇族神器的举动,比阿木的故事更具冲击力——因为那代表着最强大的种族之一,用最彻底的方式,表达了对新秩序的信任。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龙族都押上镇族神器了,这同盟看来是玩真的。”
“敖洄大人有魄力啊!”
“那其他强族呢?会跟上吗?”
接下来的几天,答案陆续揭晓。
鹏王宣布,鲲鹏岛将派出三百名“天眼术士”加入星空了望者,共享东海空域的监测数据。
冰原之王签署协议,霜狼族承担北境防务,同盟则承诺提供过冬物资和医疗支援。
沙之女皇开放了三处古代遗迹的探索权,侏儒和矮人的工程师团队已经准备出发。
连千岛商盟都表态,愿意将一部分武装商船编入“同盟海上巡逻队”,保障贸易航线的安全。
强者义务条款,在敖洄的示范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许多势力,开始重新评估。
他们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抱团取暖”,而是一个全新的、更高阶的文明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付出越多,责任越重,但话语权也越大,未来可能获得的回报也越多。
赌不赌?
越来越多的势力,选择了赌。
因为他们看到,龙族、鲲鹏、霜狼、沙皇……这些顶尖强者都押上了筹码。
而庄家,是那个能击败虚空意志的云昭。
这个庄家,至少到目前为止,看起来……很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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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安全与防御委员会的最终表决。
“强者义务条款”以八成赞成、一成反对、一成弃权,高票通过。
投反对票的主要是虫族和少数极端保守势力。弃权的则是还在犹豫的。
但八成赞成,已经足够让条款生效。
敖洄敲下木槌的那一刻,会场响起了掌声。
不是欢呼,而是某种如释重负的、沉重的掌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条款通过,意味着他们真的要把一部分命运,交到彼此手中。
信任建立了。
脆弱,但真实。
散会后,敖洄找到云昭。
“任务完成。”他说,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做得很漂亮。”云昭真诚地说,“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只是开个头。”敖洄看向远处,那些正在离场的各族代表,“接下来,要看他们能不能真的履行承诺。”
“会的。”云昭轻声说,“因为聪明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
两人并肩站在夕阳下,看着这座汇聚了万族的城市。
城市很吵,很乱,有很多问题。
但也很……有希望。
因为在这里,最强的龙族交出了神器,最弱的凡人讲出了故事,深海和沙漠,冰川和森林,第一次坐在一起,讨论如何共同活下去。
这就是文明。
不是整齐划一,不是完美无瑕。
而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差异中寻找共识,在黑暗中……一起点灯。
灯还不多。
但至少,灯已经亮了。
而点灯的人,正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