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第三天,权利与保障委员会。
争吵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议题是“弱势群体特别保障条款”——草案中有一条建议,对未成年人、老年人、残疾人、重大疾病患者等弱势群体,在基础生存保障之外,提供额外的医疗、照护、教育等支持。
反对声异常激烈。
“这就是养懒汉!”一个来自北方游牧部落的代表拍着桌子,“我们草原上,老弱病残如果不能自己跟上队伍,就会被自然淘汰。这才是天理!你们这样‘保障’来‘保障’去,只会让族群越来越弱!”
“但他们是你们的亲人啊!”一个精灵代表忍不住反驳,“你们就忍心看着自己的父母、孩子,因为一场病、一次意外,就被抛弃在雪原上等死?”
“不忍心又怎样?”游牧代表冷笑,“资源就那么多,救了老弱,年轻人就可能饿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生存的智慧!”
“那如果生病的不是老人,而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呢?”另一个代表问,“你们救不救?”
“救。因为他有价值。”
“所以你们的‘保障’,本质是看‘价值’?”精灵代表的声音颤抖,“一个人值不值得活,取决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不然呢?”游牧代表理所当然,“不能打猎的猎人,不能放牧的牧人,不能打仗的战士——留着干什么?浪费粮食?”
会场里许多代表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不是因为他们残忍,而是因为这就是他们千百年来遵循的生存法则。
凌清瑶坐在主持席上,眉头紧锁。她知道这个问题的敏感性,但没想到反对声音会这么强烈。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阿木推着轮椅,从政治委员会赶了过来。
“我能说几句吗?”他轻声问凌清瑶。
凌清瑶犹豫了一下。阿木不是权利委员会的成员,但作为民生部长,他对这个问题有最直接的体会。她点点头,敲了敲木槌:“请凡人代表阿木发言。”
会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认识阿木——那个在开幕式上坐着轮椅的凡人少年,初曦同盟的民生部长,据说曾经差点在刺杀中死去。
阿木推着轮椅来到会场中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代表。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一种深深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刚才我听到,有人说‘保障弱势群体是养懒汉’。”阿木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人说‘资源有限,必须优先保障有价值的人’。有人说‘这是违反自然规律的愚蠢行为’。”
他顿了顿:
“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会场更安静了。
“我出生在铁壁王朝边境的一个小村子。我的父母都是凡人农民,靠租种贵族的地为生。每年收成的七成交租,剩下的三成,勉强够一家人活到下一个收获季——前提是不生病,不出意外。”
阿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七岁那年,大旱。庄稼歉收,交完租子,家里只剩下一袋发霉的麦子。父母把麦子磨成粉,掺着野菜煮成糊,每天只吃一顿。他们总是说自己吃过了,把糊糊留给我和妹妹。”
“我妹妹那年五岁,很瘦,眼睛很大。她总问我:‘哥,什么时候能吃饱啊?’”
“我说:‘快了,等下雨就好了。’”
阿木的眼睛看向远方,仿佛在看记忆中的那个瘦小女孩。
“但雨没来,妹妹先病了。可能是饿的,可能是喝了不干净的水,我不知道。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浑身发抖。”
“父母抱着她去求村里的巫医。巫医说:‘这是邪灵附体,要献祭一只鸡,我才能驱邪。’”
“家里没有鸡。最后父亲咬牙,把祖传的一把柴刀——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抵押给巫医,换来一场法事。”
“法事做了,妹妹还是没好。三天后,她死在我怀里。临死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哥,我饿。’”
会场里,有人屏住了呼吸。
“妹妹死后,母亲疯了。她抱着妹妹的尸体不肯松手,说女儿只是睡着了。父亲去求贵族老爷,想借一点粮食,至少把妹妹埋了。贵族老爷说:‘死人还要浪费粮食?扔到乱葬岗去。’”
“父亲空着手回来,那天晚上,他坐在门槛上,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对我说:‘阿木,我要去做一件大事。’”
阿木的声音开始有一丝颤抖,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去了贵族老爷的庄园,想偷一点粮食。被抓了。按铁壁王朝的法律,偷贵族财物,砍右手。”
“行刑那天,我去看了。父亲被按在木桩上,刽子手举起刀。他最后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活下去。’”
“刀落下。血溅了我一身。”
会场死寂。连刚才最激烈的反对者,也低下了头。
“右手没了,父亲干不了农活了。贵族老爷说:‘不能干活,就没有价值。’把他赶出了村子。”
“母亲抱着妹妹的破布娃娃,跟着父亲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活过那个冬天。”
阿木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有了泪光,但语气依旧平稳:
“后来我也离开了村子,一路乞讨,差点饿死,差点被野狗咬死,差点被强盗杀死。最后,我来到了初曦城。”
“那时初曦城刚刚建立,还在打仗,很乱。我饿得走不动了,躺在街边等死。一个巡逻的士兵发现了我,他没有赶我走,而是把我背到了临时的救济点。”
“那里有热粥,有干净的水,有医生给我检查身体。他们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我说了。他们记下来,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哭了。不是因为粥好喝,是因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而不是‘没价值的累赘’、‘该被淘汰的弱者’、‘死了也无所谓的贱民’。”
阿木看向那个游牧代表:
“你说,保障弱势群体是浪费资源。我理解,因为你们的生存环境确实残酷。但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父母:‘你们的孩子病了,我们来治。粮食不够,我们来给。’我妹妹可能还活着。”
“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父亲:‘偷东西不对,但活不下去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帮你找活路。’他的手可能还在。”
“如果当初有人告诉我:‘你父母不在了,但你还小,我们来养你,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手艺,让你长大。’我就不会在街头等死,不会在仇恨中长大,不会想着有一天要报复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我不是要特权。我不是要所有人都把我当宝贝供着。我只是想要一个……让我这样的人,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有盼头的世界。”
“一个孩子病了,不会因为家里穷就被放弃的世界。”
“一个老人老了,不会因为干不动活就被抛弃的世界。”
“一个人残疾了,不会因为‘没有价值’就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世界。”
阿木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知道资源有限。我知道不可能救所有人。但至少……至少给我们一个机会。至少告诉我们:‘你不是废物,你还有用,你还可以做点什么。’”
“初曦城给了我那个机会。他们治好了我的伤,教我认字,教我算数,让我从最基础的文书工作做起。我做得不好,但他们总是说:‘没关系,慢慢学。’”
“后来我当了民生部长,负责保障像曾经的我一样的人。每次看到那些领到粮食的老人、治好了病的孩子、找到工作的残疾人……我就在想:如果当初有人这样对我父母,对我妹妹,该多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一个官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经差点被世界抛弃的、卑微的凡人的身份。”
“我想对你们说:请给弱势群体一条活路。”
“不是施舍,是投资。”
“因为今天你们救的那个孩子,明天可能会成为发明新农具的工匠。”
“今天你们照顾的那个老人,可能会用他一生的经验,教会年轻人如何避开陷阱。”
“今天你们帮助的那个残疾人,可能会用他独特的视角,发现所有人都忽略的问题。”
阿木看向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个代表:
“文明是什么?”
“文明不是看你能造多高的楼,能打多远的仗,能积累多少财富。”
“文明是看你在最艰难的时候,如何对待最脆弱的人。”
“当你选择救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不是因为你傻,而是因为你相信——生命的价值,不能用‘有用没用’来衡量。”
“每一个生命,哪怕再渺小,再脆弱,都值得被尊重,被珍惜,被给予……一个机会。”
他说完了。
会场陷入长时间的、沉重的沉默。
没有掌声,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种沉痛的情感中。
那个游牧代表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他的部落确实抛弃过老弱,但那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没有选择。如果有选择,谁愿意看着自己的亲人死去?
一个精灵代表轻声啜泣起来。精灵寿命悠长,他们见过太多凡人如昙花般短暂而苦难的一生。阿木的故事,戳中了她内心深处对“短暂生命”的悲悯。
一个矮人代表用力抹了把脸,粗声道:“他妈的……说得对。”
一个海族代表身上水流波动,发出低沉的共鸣——那是深海族群表达敬意的方式。
凌清瑶坐在主持席上,眼中含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知道,阿木的这番话,比任何数据、任何逻辑、任何理论都更有力量。
因为它来自真实。
来自血,来自泪,来自无数个被历史遗忘的角落。
阿木推着轮椅,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现在,”凌清瑶深吸一口气,敲下木槌,“对‘弱势群体特别保障条款’进行初步表决。”
代表们陆续举起手。
游牧代表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不是赞成,也不是反对,而是“弃权”。他还没有被完全说服,但他愿意……再想想。
更多的代表举起了手。
绿色的赞成光点在会场中亮起,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当凌清瑶宣布“条款以六成赞成、两成反对、两成弃权,通过初步审议”时,会场里响起了不是欢呼,而是……一种释然的叹息。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像是终于承认:是的,我们应该做得更好。
散会后,许多代表没有立刻离开。他们走向阿木,有的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有的低声说“谢谢”,有的想问更多关于民生部工作的问题。
那个游牧代表也走了过来。他看着阿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
“我们部落……冬天会冻死人。老人自己走进雪原,为了省下口粮给年轻人。”
阿木看着他:“如果同盟能提供足够的过冬物资,你们还这样做吗?”
游牧代表摇头:“如果有选择,谁愿意?”
“那以后,你们有选择了。”阿木说,“来找民生部。我们一起想办法。”
游牧代表深深看了阿木一眼,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似乎轻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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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阿木的故事传遍了整个初曦城。
不是通过官方通告,而是通过那些听了故事的代表的转述。他们回到住处,对自己的随从、对街上的商人、对旅馆的老板,讲述那个凡人少年的故事。
讲述他的妹妹,他的父亲,他的母亲。
讲述他在街边等死,和在初曦城重生。
讲述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文明是看你在最艰难的时候,如何对待最脆弱的人。”
故事在城中发酵,发酵成一种情绪,一种共识。
许多原本对“弱势保障”持怀疑态度的普通民众,开始重新思考。
“如果是我家老人病了……”
“如果是我家孩子残疾了……”
“如果是我……”
他们突然理解了,那个条款不是在养懒汉,而是在给自己、给自己的亲人,留一条后路。
一条不至于在灾难降临时,只能等死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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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官府邸,深夜。
云昭和凌清瑶站在窗前,看着城中依然明亮的灯火。
“阿木今天……很勇敢。”凌清瑶轻声说。
“他一直很勇敢。”云昭说,“只是以前,他的勇敢用来求生。现在,他的勇敢用来……为别人争取生的机会。”
“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真的。”云昭看向远方,“而且只是千万个类似故事中的一个。还有更多,连讲出来的人都没有。”
凌清瑶沉默。
“但今天之后,”云昭继续说,“会有更多人愿意听这些故事,愿意想这些问题。这就够了。”
“够了?”
“嗯。”云昭点头,“改变世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一点一点,一个故事一个故事,一个人一个人……慢慢改变的。”
“阿木今天,改变了很多人。”
“也改变了他自己。”云昭微笑,“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那个幸运的凡人少年’。他是阿木,是为弱势群体发声的阿木,是让所有人都记住‘文明底线’的阿木。”
窗外,月光如水。
初曦城在沉睡,也在新生。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阿木坐在窗前,看着手中的一份名单——那是明天要去探访的、几个新安置的残疾人工坊。
他想起今天在会场上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代表的眼神,想起那个游牧代表最后的点头。
他轻轻摸着妹妹留下的那个破布娃娃——那是他唯一的遗物。
“妹妹,”他低声说,“哥今天……好像做了件大事。”
娃娃当然不会回答。
但阿木觉得,妹妹如果知道,一定会笑。
笑得很开心。
就像五岁那年,吃到第一颗糖时那样。
他收起娃娃,铺开明天的工作计划。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天,他们迈出了一大步。
一大步。
向着那个“让最脆弱的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