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开幕第二天。
星陨广场的环形会场内，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开幕式的宏大叙事和理念交锋已经过去，今天进入的是枯燥、琐碎、却又至关重要的环节——委员会具体条款辩论。
根据大会规则，《初曦宪章》草案被拆分为七个专业委员会：
1权利与保障委员会：负责“生存、发展、尊严”三大基本权利的具体细化。
2政治与权力委员会：负责政府架构、选举制度、权力制衡。
3经济与贸易委员会：负责货币、税收、贸易规则、资源分配。
4司法与仲裁委员会：负责法律体系、司法程序、争端解决。
5文化与教育委员会：负责语言、信仰、教育、文化遗产保护。
6安全与防御委员会：负责军事、情报、边境防卫、共同安全。
7科学与技术委员会：负责研究规范、技术共享、创新激励。
每个委员会由自愿报名的代表组成，人数从五十到一百不等。委员会在分会场同时开展工作，每三天向全体大会汇报一次进展，重要争议条款提交全体大会表决。
此刻，七个分会场已经变成了七个沸腾的火山口。
---
权利与保障委员会，第三分会场。
这里争论的焦点是：“基础生存保障”的标准如何界定？
“我们森林古树族，一年只需要吸收三次阳光雨露就能存活，”一个浑身长满苔藓的代表慢吞吞地说，“难道我们也和那些一天要吃三顿饭的种族一样，领取等量的‘保障’？这不公平。”
“那你们能提供什么‘贡献’？”一个兽人代表立刻反驳，“我们兽人战士在前线流血，你们古树族在后方晒太阳，凭什么享受同等保障？”
“我们能净化空气，稳固土壤，维持生态平衡。”古树族代表身上发出柔和的绿光，“没有我们，你们连呼吸的空气都没有。”
“空气本来就有，关你们什么事？”
“没有我们净化，空气会逐渐污浊，最后所有陆地生物都会窒息而死。”古树族代表的语调依旧缓慢，但内容让兽人代表噎住了。
主持会议的是凌清瑶。她敲了敲木槌：“请回归议题——‘基础生存保障’的标准，是否需要因种族差异而区分？”
“当然要区分！”一个沙民代表站起来，“我们沙漠子民一天只需要喝一杯水，但需要大量矿物质。如果按普通标准发粮食，我们吃下去等于吃毒药。”
“那我们海族呢？”一个水流构成的人形代表发出海浪般的声音，“我们在陆地上根本没法生存，你们的‘保障’对我们有什么意义？”
会场乱成一团。
凌清瑶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根据民生部过去三个月的数据，我们已经归纳出四十七个主要种族、三百二十一个小族的基础生理需求差异。草案附录七是《差异化保障标准参考表》，请大家先看这个，再讨论。”
文件通过魔法复制，瞬间出现在每个代表面前。
会场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翻页声。
“这个表……”沙民代表看完后，眼睛亮了，“考虑了日照、湿度、矿物质配比……很专业。”
“但还是有问题，”海族代表说，“我们在陆地的‘生存保障’，应该是建立‘水栖使馆区’，提供模拟深海环境的居住设施。这成本太高了。”
“同盟会承担基础建设费用，”凌清瑶说，“但日常维护需要各族自理。毕竟，保障是‘基础’，不是‘奢华’。”
“那特殊族群的特殊需求呢？”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代表举手——他不是任何种族的使者，而是初曦城本地的居民，被特别邀请作为“特殊群体代表”参会，“比如盲人需要导盲犬，聋人需要手语翻译，肢体残疾者需要辅助器具——这些算‘基础保障’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会场再次陷入争论。
“这不算‘基础’吧？只是让生活更方便而已。”
“但如果没有这些，他们根本无法独立生存！”
“可如果什么都算‘基础’，财政会破产的！”
“那就设一个审核机制，只有真正影响生存的才纳入保障。”
凌清瑶听着各方意见，快速记录。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答案，只能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点。
而寻找平衡的过程，本身就是建立共识的过程。
---
经济与贸易委员会，第五分会场。
这里的火药味更浓。
“货币统一？不可能！”千岛商盟的首席大掌柜拍案而起，“我们商盟发行‘海贝币’三百年了，信誉卓着，凭什么要用你们的‘曦元’？”
“因为贸易需要统一结算单位，”贸易司主官明砚冷静回应，“否则每次交易都要换算，效率低下，还容易产生欺诈。”
“那就让市场决定！”另一个商业城邦的代表说，“哪种货币信誉好、流通广，自然就会成为主流。不需要强行统一。”
“但货币发行权涉及铸币税和货币政策，”明砚不卑不亢，“如果每个势力都自己发货币，就会出现恶性通胀、汇率操纵、金融掠夺。历史上因此崩溃的文明不计其数。”
“那你们初曦城发行‘曦元’，不也是一种垄断？”大掌柜冷笑，“凭什么你们能发，我们不能？”
“因为‘曦元’的发行有严格规则。”明砚展示一份文件，“发行总量与同盟实际生产力挂钩，每年增发比例需经立法会批准，发行收益全部进入同盟财政用于公共事业，任何个人或势力不得私自牟利。”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欢迎各势力加入‘货币理事会’，共同监督发行。‘曦元’不是初曦城的货币，是同盟的货币——前提是，你们愿意加入这个同盟。”
大掌柜沉默了。他当然明白统一货币的好处，但放弃自己的铸币权，等于放弃了一大块利益。
“那税收呢？”另一个代表转移话题，“同盟要收多少税？”
“草案建议实行‘分级累进税制’，”明砚翻开另一份文件，“个人收入低于生存保障线三倍的，免税。高于三倍的，按比例递增。企业税根据行业和利润水平差异化征收，但最高不超过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抢劫啊！”几个商业代表同时跳起来。
“请看完细则，”明砚早有准备，“税收的百分之七十会返还给地方，用于当地建设。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中，一半用于同盟共同事务——如星空了望者、跨领基础设施、灾难救济等；另一半存入‘文明发展基金’，用于支持基础科研和教育。”
“换句话说，”他总结道，“你们交的税，最终会以各种形式回馈给你们。不是掠夺，是……共同投资未来。”
这个说法让商业代表们陷入了思考。他们精于计算，很快就意识到：如果税收真的能用于改善营商环境、建设基础设施、培养人才，那长期来看，确实可能带来更大的回报。
但前提是，规则必须公正，执行必须透明。
“我们需要更详细的监督机制。”大掌柜说，“怎么确保税收不被滥用？”
“这正是接下来要讨论的，”明砚微笑，“欢迎提出具体方案。”
---
政治与权力委员会，第一分会场。
这里是理念交锋最激烈的地方。
“立法会代表按人口比例选举？”一个来自小型城邦的代表激烈反对，“那我们这些小势力岂不是永远没有发言权？大族人口动辄百万，我们才几万人，按比例连一个席位都分不到！”
“那按‘势力均等’分配席位？”一个龙族长老慢悠悠地说，“一个万人的小部落和一个百万人的大族平起平坐，这就公平了？”
“至少给了小族发声的机会！”
“但大族的利益谁来保障？我们人口多，需求多，责任也大！”
主持会议的是阿木。他坐在轮椅上，听着双方的争吵，突然开口：
“我讲个故事。”
会场安静下来。大家都想听听这个凡人代表要说什么。
“在初曦城推行基础保障时，我们最先保障的是谁？”阿木问，“不是人口最多的族群，也不是战斗力最强的族群，而是……快要饿死的人。”
他看向那个小城邦代表：“如果一个族群只有一万人，但这一万人都在饥饿线上挣扎，那么他们的‘需求权重’，应该比一个百万人口但生活富足的族群更大。因为前者关乎生存，后者只是改善。”
“反过来，”他看向龙族长老，“如果一个族群有百万人口，承担着守护边境、探索星空等重大责任，那么他们的‘责任权重’，也应该被充分考虑。因为他们的付出，惠及所有人。”
阿木调出魔法屏幕，展示一个复杂的公式：
“所以草案建议的，不是简单的‘按人口比例’，也不是简单的‘势力均等’，而是一个综合算法——综合考虑人口规模、发展水平、责任承担、特殊需求等多个因素，动态分配席位和权重。”
“这个算法公开透明，所有参数都可查证，所有计算都可复核。每年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一次。”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个草案。如果大家有更好的方案，欢迎提出。”
小城邦代表和龙族长老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凡人少年，思考的深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他提出的不是偏袒某一方的方案，而是一个试图平衡所有人利益的、复杂的、但可能更公平的体系。
“算法需要细则。”龙族长老最终说，“参数怎么定？权重怎么算？由谁来决定？”
“这正是我们需要一起讨论的，”阿木微笑，“我一个人的智慧有限，但三百个势力的智慧汇聚在一起，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答案。”
会场的气氛，从对抗，逐渐转向探讨。
---
司法与仲裁委员会，第四分会场。
这里的争论更加技术性。
“法律适用问题怎么解决？”一个精灵代表提问，“一个兽人在精灵领地犯了罪，是按兽人习惯法审判，还是按精灵法典审判？”
“草案建议实行‘属地为主，属人为辅’原则，”主持会议的是一位资深法官，“在哪个领地犯罪，就主要适用该领地的法律。但如果是跨族犯罪，且双方法律冲突严重，则由同盟仲裁庭依据《初曦宪章》基本原则进行裁决。”
“那仲裁庭的法官怎么选？”一个矮人代表问，“要懂所有种族的法律吗？”
“不可能，”法官诚实地说，“所以草案建议设立‘专家陪审团’制度。涉及特定族群的条件，从该族群中随机遴选合格者担任陪审员，与专业法官共同审理。”
“那如果某个族群的法律明显违背宪章基本原则呢？”一个代表尖锐地问，“比如有的族群还有‘血祭’传统，或者允许奴隶制——这些案子怎么判？”
会场瞬间安静。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尊重文化多样性，和保护基本人权，有时会产生冲突。
法官沉默片刻，给出了草案中的答案：
“《初曦宪章》第一章第一条：生存、发展、尊严三项权利，是最高原则。任何族群的传统、法律、习俗，如果与这三项权利严重冲突，且拒不修改，那么该族群将失去在同盟内的自治权，由同盟直接管辖，直至其传统完成改造。”
这话很重。
但没有人反对——因为这是底线。
文明可以多元，但不能以“文化”为名，行反文明之事。
---
七个分会场，七种争论，七种思考。
云昭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委员会的讨论。他独自坐在主会场的角落，神念如网，覆盖全城。
他能“听”到每一个分会场的争吵，能“看”到每一个代表的情绪波动，能“感觉”到每一次理念的碰撞。
很吵，很乱，很累。
但也很……美妙。
因为这是文明的声音——不是整齐划一的赞歌，而是千千万万个不同的声音，在试图寻找共识，在试图理解彼此，在试图共同绘制一幅更美好的蓝图。
凌清瑶在权利委员会忙到声音沙哑，但她眼神明亮。
阿木在政治委员会面对各种刁难，但他应对从容。
敖洄在安全委员会和各大军事强权周旋，时而强硬，时而幽默，游刃有余。
明砚在经济委员会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了一个又一个商业代表。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为同一个理想而战。
傍晚，七个委员会的主持人聚集到云昭面前，汇报第一天的工作。
“权利委员会讨论了十七条细则，通过了九条，八条需要修改后重新审议。”
“经济委员会在货币问题上陷入僵局，但税收方案有了初步共识。”
“政治委员会的席位分配算法，收到了四十七份修改建议。”
“司法委员会确定了十三条基本原则。”
……
汇报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后，凌清瑶总结：“比预想的顺利。虽然争吵激烈，但大家都在规则框架内争论，没有动手，没有离场。”
云昭点点头：“很好。明天继续。”
“但你听到虫族代表今天的发言了吗？”敖洄皱眉，“他在安全委员会说，同盟的防御体系是‘纸糊的堡垒’，真打起来不堪一击。”
“让他说。”云昭平静地说，“真理越辩越明。如果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就改。如果没道理，自然会有人反驳他。”
“可他在煽动其他势力对同盟的不信任。”
“那就用事实回应。”云昭看向窗外，星空了望者的塔楼在夜色中闪着光，“三天后，安排所有代表参观我们的防御工事、军事演习、以及……星空了望者的最新观测数据。”
敖洄眼睛一亮：“你要公开虚空威胁的情报？”
“是时候了。”云昭轻声说，“让他们知道，我们争论的这些‘小事’，在更大的威胁面前，其实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活下去，并且活得好。”
众人肃然。
是啊，如果连明天都不一定存在，那今天争论的税收比例、席位分配、法律细节，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反过来，如果因为明天可能不存在，今天就放弃制定规则、放弃寻找共识，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散会吧，”云昭起身，“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陆续离开。
云昭独自走到窗边，望向夜空。
星辰闪烁，寂静无声。
但在那寂静深处，他能感觉到某种不安的脉动。
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必须在这场大会结束前，让足够多的势力达成共识，形成真正有力量的同盟。
为此，他需要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残酷的，但必须面对的真相。
三天后。
真相将揭开。
而大会，将迎来真正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