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元年六月二日，辰时初刻。
晨光穿透薄雾，将星陨广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中。广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巨大环形会场已经坐满了人——不，坐满了“各种存在”。
会场的设计借鉴了古罗马斗兽场的样式，但更加精巧、包容。高处的席位为身形庞大的种族做了加宽加固，底层的席位则设有水池、沙坑、苔藓床等特殊区域，以适应水族、沙民、森林古树等特殊需求。空中悬浮着数十个透明平台，供羽民、鲲鹏等飞行种族使用。
环形会场的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发言台。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巨大的同盟旗帜在晨风中缓缓飘动。
会场周围，五千名暗翎卫肃立警戒。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腰间佩剑，目光锐利如鹰。更外围，龙族的空中巡逻队以固定的编队在低空盘旋，龙翼掀起的风压让旗帜猎猎作响。
所有代表都已就位。
东侧是各大强族：龙族的银色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精灵的轻纱长袍如同流动的月光，兽人的战斧和盾牌虽然按规定只作为礼仪佩戴，但那股蛮荒气息依旧让人心悸。鹏王坐在悬浮平台上，半透明的膜翼微微收拢；沙之女皇在沙坑中盘膝而坐，金色纱幔无风自动；冰原之王的白色毛皮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千眼议会的阴影在特制的遮光罩中缓缓蠕动。
西侧是中小城邦和商业联盟的代表，他们衣着各异，神情警惕而精明。南侧是各种小族、异族、边缘族群，许多种族的外形怪异到难以形容——有像会走路的蘑菇的，有全身都是水晶的，有像一团流动色彩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神中充满期待，又带着不安。
北侧是初曦同盟自己的代表团，云昭、凌清瑶、敖洄、阿木坐在最前排。阿木依旧坐着轮椅，但气色好了很多。
辰时正刻，钟声响起。
九声悠长的钟鸣，回荡在整个初曦城上空。
会场内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中央发言台。
一道白衣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台上。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威压释放，就像一个普通人走上台那样简单。但当他站定，抬眼望向四周时，整个会场数万生灵，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是云昭。
他今天没有佩剑，只是简单的一袭白袍，黑发用一根木簪束起。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宣告这场大会，由他来开启，也由他来守护。
“诸位。”
声音通过精密的扩音法阵传遍会场，清晰、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感谢你们远道而来。”
简单的开场白后，云昭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在过去的一年里，初曦同盟做了一些事。我们推翻了旧贵族的特权，废除了奴隶制，建立了基础生存保障，制定了《初曦宪章》草案。”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扫过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很多人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为什么不让强者统治弱者，让智者领导愚者，让历史按照它‘本该’的方式前进？”
会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
“因为，”云昭的声音陡然加重，“历史‘本该’的方式，是一条死路。”
“我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它们有的辉煌如烈日，有的璀璨如星辰，但最终都归于尘土。为什么？因为它们的制度，建立在少数人压迫多数人的基础上。因为它们的繁荣，依靠的是掠夺、剥削、和牺牲。”
“那样的文明，或许能辉煌一时，但注定无法长久。因为被压迫者终会反抗，被剥削者终会觉醒，被牺牲者……终会复仇。”
“仇恨孕育暴力，暴力滋生混乱，混乱导致毁灭——这是一条被无数文明验证过的、通往灭亡的螺旋。”
云昭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沉入每个人的心中。
“所以，初曦同盟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点星光在他掌心浮现，然后缓缓升空，在空中展开成一幅虚幻的画面。
画面中，是初曦城的日常生活片段：
——凡人农夫在田间劳作，旁边有精灵农艺师在指导改良土壤。
——矮人工匠在锻造工坊里敲打铁器，龙族学徒在一旁认真学习控温技巧。
——兽人战士和人类士兵一起在边境巡逻，互相纠正对方的战术动作。
——海族商人在市场上售卖深海珍珠，换走侏儒制造的精密钟表。
——万象学院的课堂上，不同种族的孩子坐在一起，听老师讲解星空的知识。
画面流转，最后定格在一张简单的桌子上。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米饭，一本打开的书，一面小小的镜子。
“这三样东西，代表我们同盟想要保障的三项最基本权利。”
云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生存权。”
那碗米饭发出温暖的光芒。
“任何生灵，自诞生之日起，就有活下去的权利。不是苟活，是有尊严地活——不饿死，不冻死，有病能医，有难能助。这是文明最基础的底线。”
“第二，发展权。”
书本自动翻开，书页上浮现出各种文字、公式、图案。
“每个人都有学习和成长的权利。无论你是什么种族，什么出身，都有机会接受教育，掌握技能，追求个人价值的实现。文明的进步，不是靠几个天才推动的，而是靠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获得机会后迸发出的创造力。”
“第三，尊严权。”
镜面亮起，映照出会场中无数张面孔——强的，弱的，美的，丑的，熟悉的，怪异的。
“任何人，不得因种族、性别、年龄、信仰、外貌或其他任何原因，受到歧视、侮辱或迫害。每个人都有权保持自己的独特性，有权被当作一个‘人’来尊重，而不是一个‘工具’或‘物品’。”
星光画面缓缓消散。
云昭放下手，目光如炬：
“生存、发展、尊严——这三项权利，不是我们同盟的恩赐，而是任何文明，如果想要长久存续，就必须承认和保障的、最基本的人性需求。”
“而《初曦宪章》，就是我们尝试将这些需求制度化、规则化的一个草案。”
他环视全场：
“今天，我把这份草案放在这里。它不是完美的，甚至可能有很多错误。但它是一个开始——开始讨论，开始辩论，开始寻找那个‘最大公约数’。”
“我们邀请各位来，不是要强迫你们接受我们的规则，而是要和大家一起，共同制定一套属于所有生灵的规则。”
“一套让强者不能为所欲为，让弱者不必卑躬屈膝的规则。”
“一套让不同种族可以和平共处，让不同文化可以交流互鉴的规则。”
“一套……让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终于能够望向星空，而不是整天盯着脚下那点利益的规则。”
云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会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不是冷场，而是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话的重量。
然后，从西侧的中小城邦区，响起了第一声掌声。
稀疏，但坚定。
接着是南侧的小族区，掌声如潮水般涌起。那些在历史中被忽视、被压迫的族群，用力拍着手，许多代表眼中含着泪光。
北侧的同盟代表团自然是掌声最热烈的。阿木坐在轮椅上，手掌拍得通红。
东侧的强族区反应不一。精灵们优雅地轻拍手掌，龙族用尾巴敲击地面代替掌声，兽人则发出低沉的吼声表示赞同。
但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就在掌声渐息时，从会场东侧的边缘，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嗤笑。
那笑声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甲壳碰撞，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发出笑声的，是一个坐在特殊席位上的代表——那个席位被透明的能量罩笼罩，因为这位代表的种族，是“噬魂虫族”。
虫族代表的外形像是一只放大了数百倍的甲虫，但甲壳表面布满诡异的花纹，复眼由数千个小眼组成，闪烁着冰冷的光。它的口器不断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生存？发展？尊严？”
虫族代表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每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弱肉强食，才是宇宙真理！强者吞噬弱者，智者统治愚者，这是亿万年进化刻在每一个生命基因里的铁律！”
它的复眼转向云昭，数千个小眼里同时映出云昭的身影：
“你说得天花乱坠，但本质上，不就是你——这个所谓的‘守护者’——比我们都强，所以强迫我们听你讲道理吗？”
“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个比你更强的存在，它说‘我要吃掉你们所有人’，你会跟它讲‘生存权’吗？你会跪下来，对它说‘请尊重我的尊严’吗？”
虫族代表站起来——它的六足支撑着庞大的身躯，在能量罩内缓缓走动：
“别虚伪了，云昭。你所谓的‘规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统治。只不过你比较聪明，知道用‘权利’、‘平等’这些好听的词来包装而已。”
会场的气氛骤然紧张。
许多代表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虫族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戳中了一些人心底的疑虑。
云昭看着虫族代表，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
他甚至……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你说得对，”云昭平静地说，“如果出现一个比我更强的存在，要毁灭我们，我不会跟它讲道理。”
他顿了顿：
“我会战斗。”
“但不是为了维护我个人的统治，而是为了保护那些信任我、追随我、将未来托付给我的人。”
“而战斗的方式，”云昭的眼神锐利起来，“也不是一个人去逞英雄。”
他抬手，指向会场四周：
“我会联合龙族，他们的龙息可以焚烧虚空；我会联合精灵，他们的魔法可以稳固屏障；我会联合兽人，他们的勇武可以冲锋陷阵；我会联合矮人，他们的工艺可以锻造神兵；我会联合所有愿意为生存而战的种族——哪怕是最弱小的兔耳族，也可以传递情报、救治伤员、生产粮食。”
“我们会用团结，对抗个体的强大。”
“我们会用智慧，弥补力量的不足。”
“我们会用牺牲，换取文明的延续。”
云昭的声音越来越有力，如同钟鸣：
“而这，正是我们要建立规则的原因——因为只有规则，才能让不同的种族放下成见，联合起来。只有规则，才能让强者愿意为弱者而战，而不是吞噬他们。只有规则，才能让文明在面对外部威胁时，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个整体！”
他直视虫族代表：
“你问我，如果出现比我更强的存在，我会怎么办？”
“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会用我们共同制定的规则，将它变成‘我们’中的一员——如果它愿意遵守规则。如果它不愿意……”
云昭的眼神冰冷下来：
“那它就不是‘更强的存在’，而是‘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而清除威胁，靠的不是某个人的力量，是整个文明的力量。”
虫族代表沉默了。它的复眼快速转动，像是在分析这番话的逻辑。
会场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不知所措的沉默，现在是思考的沉默。
云昭最后说道：
“弱肉强食，确实是自然界的法则。但文明的意义，就在于超越自然法则。”
“我们会饿，但我们可以耕种，而不是互相啃食。”
“我们会冷，但我们可以织布，而不是抢夺皮毛。”
“我们会死，但我们可以将知识传承下去，让后人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强谁弱。”
“而是为了讨论：作为一个文明，我们想成为什么？”
“是想成为一群遵循本能、互相撕咬的野兽？”
“还是想成为能够仰望星空、能够创造美、能够尊重彼此、能够……真正‘活着’的生灵？”
云昭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会场：
“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初曦宪章》草案，在你们面前。”
“未来，在你们脚下。”
他放下手臂，微微躬身：
“我的开幕致辞，到此结束。”
“接下来，请各位开始讨论。”
说完，云昭转身，走下发言台。
他没有回同盟的席位，而是走向会场边缘，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他将舞台，彻底让给了与会的万族代表。
而此刻的会场，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有赞同的欢呼，有质疑的怒吼，有激动的辩论，有冷静的分析。
三百个势力，数千年的恩怨，无数利益的博弈，在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万族大会，开始了。
而云昭要做的，不是主导，而是守护——守护这个来之不易的、让所有声音都能被听到的平台。
他坐在角落，闭上眼睛，神念如无形的网，笼罩整个会场。
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会在发生前被他察觉。
任何试图破坏大会的阴谋，都会在萌芽时被他掐灭。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责任。
远处，凌清瑶看着他孤独而坚定的背影，轻轻握紧了拳头。
这场大会，注定漫长而艰难。
但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最重要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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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会场外，初曦城的街道上。
无数没有资格进入会场的普通民众，聚集在广场周围的魔法屏幕前，观看着会场内的实时转播。
当他们听到云昭关于“生存、发展、尊严”的阐述时，许多人流泪了。
当他们看到虫族代表的挑衅时，许多人握紧了拳头。
当他们听到云昭的回答时，许多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一个老妇人牵着孙子的手，指着屏幕说：“记住今天，孩子。从今天起，世界不一样了。”
孩子仰头问：“奶奶，怎么不一样了？”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从今天起，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被当人看了。”
远处，钟楼再次敲响。
钟声悠长，像是为新时代，敲响了第一声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