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元年六月一日，清晨。
初曦城笼罩在薄雾中，但整座城市早已苏醒。
不，是亢奋。
街道上挤满了人——不，是挤满了“各种存在”。两米多高的冰霜巨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挪动，生怕踩到只有他们膝盖高的侏儒。精灵们穿着轻纱长袍，在凡人商贩的摊位前驻足，用优雅的语调询问某种香料的价格。几个兽人战士围着一个卖烤肉串的摊子，口水直流，却因为身上没带同盟通用货币而抓耳挠腮。
“可以以物易物！”摊主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商人，指着旁边牌子上的字，“皮毛、矿石、草药、工艺品——估价交换！”
兽人们大喜，立刻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风干的兽牙、粗糙的骨雕、不知名植物的根茎。老商人也不嫌弃，一一称量估价，最后换给每人三大串滋滋冒油的烤肉。
街角，一个海族代表正试图向矮人铁匠解释，他们需要的不是普通武器，而是能在深海高压下使用的特种鱼叉。矮人铁匠皱着眉头听了半天，最后拍着胸脯说：“给我三天，先打一把样品给你试试！”语言不通，但工匠精神相通。
更远处，来自沙漠的沙民代表团正围着一个人造喷泉惊叹不已——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流动的淡水。一个沙民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水池，然后兴奋地回头对族人喊叫，虽然听不懂，但那份喜悦谁都看得懂。
凌清瑶站在执政官府邸的了望塔上，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却又暗流涌动的景象。
她身后站着暗翎卫总长，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
“目前入城的代表团已经达到一百九十三个，总人数约四万三千人。”总长汇报道，“最大的代表团是东海的‘鲲鹏岛’，来了三百人，包括五十名鲲鹏卫——那是他们的精锐部队，虽然按照协议只允许携带礼仪性武器，但战斗力不可小觑。”
“最小的代表团是‘荧光蘑菇部落’，只有五个人，据说是地底深处的菌类智慧生命，全程用发光孢子交流，我们派了三个语言法师才勉强沟通。”
凌清瑶点头：“安保情况？”
“截至昨夜，发生了四十七起小规模冲突。”总长翻看记录，“其中三十一起是文化习俗差异引起的误会——比如影族代表在街上突然‘影遁’，把路过的羽民吓到尖叫；比如石巨人代表坐在路边休息，被误认为是新安装的雕塑，有人往他身上贴小广告。”
“怎么处理的？”
“联络官及时介入，解释调解，大部分当场和解。有七起涉及财物损坏的，按《临时管理条例》要求赔偿，双方都接受了。”
凌清瑶松了口气。还好，都是小事。
“但还有九起，”总长语气凝重，“是历史恩怨。沙皇部落的代表和霜狼王庭的代表在旅馆大堂碰上，当场就要动手，被我们的护卫队强行分开。现在把他们安排在城东和城西，尽量不见面。”
“还有食人魔部落的代表，在市场上盯着一个精灵小孩看了太久，被精灵护卫队视为威胁，双方差点拔剑。”
“最棘手的是‘千眼议会’的代表，”总长压低声音，“他们住进万族区后，周围三个街区的住户都报告做了噩梦，梦到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心理安抚组已经介入，但效果有限。”
凌清瑶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真正发生时，压力还是超乎想象。
“云昭大人呢？”她问。
“在星陨广场，和第一批抵达的重要代表见面。”总长说，“敖洄大人和阿木大人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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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陨广场，临时搭建的接待亭。
云昭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长袍，没有任何装饰，但那股自然而然的气场，让所有接近他的代表都本能地收敛了锋芒。
他面前站着五位重量级客人。
第一位是鲲鹏岛的“鹏王”，一个身材修长、背生双翼的中年男子。他的翅膀不是羽毛，而是半透明的膜翼，在阳光下流动着虹彩般的光泽。鹏王说话时，声音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来自深海。
“云昭守护者，”鹏王微微颔首，这是鲲鹏族最高的礼节，“东海七十二岛，已经三千年没有踏上陆地。今日我来，是想亲眼看看，你说的那个‘所有生灵共存的未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梦。”
“不是梦，”云昭平静回应，“是正在建造的现实。欢迎鹏王亲自来监工。”
第二位是沙皇部落的“沙之女皇”。她全身裹在金色的纱幔中，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状的，像猫科动物。她走路时，脚下的石板会留下细微的沙痕，但离开后痕迹就自动消失。
“我们沙漠子民，只信两样东西：水和力量。”女皇的声音沙哑而直接，“你的同盟能给沙漠带来水吗？如果不能，我们凭什么听你讲道理？”
云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广场边缘一个正在演示的装置——那是民生部新研发的“集水塔”，利用温差和特殊材料从空气中凝结淡水，每天能产出足够百人饮用的水量。
“技术可以分享，”他说，“但前提是，你们愿意用沙子以外的什么东西来交换。”
女皇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了。
第三位是霜狼王庭的“冰原之王”，一个浑身覆盖白色毛皮的巨汉，脖子上挂着一串巨大的冰晶项链。他说话时，口中喷出白雾：“北境永冻，万物凋零。我们霜狼族靠猎杀和掠夺才活到今天。你让我们放下刀剑，学种地？可笑。”
“不可笑。”这次接话的是敖洄，他上前一步，龙威自然释放，“我们龙族以前也觉得，翱翔九天、俯视众生才是强者该做的事。但现在我发现，让地面上的小家伙们过得好，天才能更安稳地翱翔。”
冰原之王盯着敖洄，良久，哼了一声：“龙族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是不是漂亮话，”敖洄咧嘴，“等你看完同盟的农场、工坊、学校，再下结论。”
第四位是千眼议会的“凝视者”。他没有实体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幻的阴影，阴影表面睁开又闭合着无数只眼睛。他没有说话，但云昭能感觉到直接传入脑海的信息流：
“规则……束缚……观察……理解……”
云昭同样用神念回应：“规则不是束缚，是框架。就像眼睛需要眼眶，视线需要边界。没有边界的观察，最终只会迷失在无尽的虚无中。”
阴影表面所有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第五位是个意外——来自无尽海深处、从未与陆地接触过的“深海歌者”。她（或者说“它”）的外形像是一个由水流和水晶构成的人形，声音如同海浪与琴弦的和鸣，需要专门的翻译法师才能理解：
“海底的火山即将苏醒，黑暗中的古老存在正在苏醒。陆地文明，如果你们的目光还停留在争夺土地和资源上，那么当灾难从深海中升起时，你们连哭泣的时间都没有。”
这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云昭看着深海歌者，缓缓点头：“这正是我们召开这次大会的原因之一。单独的文明太脆弱，我们需要联合，需要共享预警，需要制定应对全球性灾难的预案。”
深海歌者身上的水流波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简单的见面仪式后，云昭让联络官带这些重要代表去参观初曦城的核心区域——民生部的配给中心、万象学院的课堂、星空了望者的观测站。
他自己则走向广场的另一端，那里，一群小族代表正围着一个展示台，台上是《初曦宪章》的多语言版本。
“大人！”一个兔耳族少女看到他，激动地挥手，“这个‘基础生存保障’，真的所有人都能有吗？包括我们这种……战斗力几乎为零的种族？”
云昭走到展示台前，拿起一本用兔耳族文字印刷的宪章概要：“上面怎么写？”
少女念道：“凡同盟之生灵，皆享有生存、发展、尊严之基本权利……”
“那就包括。”云昭说，“同盟的保障，不看战斗力，只看‘你是不是一个需要吃饭、需要住所、需要安全的生命’。”
兔耳族代表们欢呼起来，长长的耳朵欢快地抖动。
旁边一个浑身长满苔藓的“森林古树族”代表用缓慢的语调问：“那……我们的生长周期很长，几百年才能成熟一次。这段时间里，我们也受保障吗？”
“受。”云昭肯定，“而且同盟会设立‘特殊生态保护区’，确保你们的生长环境不被破坏。”
古树族代表身上发出愉悦的荧光。
越来越多的代表围过来，提问，质疑，探讨。云昭耐心地一一解答，不急不躁。
凌清瑶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才是真正的“群贤毕至”——不仅仅是那些大名鼎鼎的强族领袖，更是这些在历史中几乎被遗忘的小族、异族、边缘族群。他们或许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悠久的文明，但他们同样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同样有活下去、活好的权利。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人听，自己的存在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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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万族区最大的公共餐厅。
这里被改造成了自助餐形式，上百种不同种族的风味菜肴摆放在长桌上，从精灵的月光浆果到兽人的烤全兽，从海族的生鱼片到沙民的仙人掌饼，应有尽有。
各族代表端着盘子，谨慎地尝试着陌生食物。不时听到惊呼：
“这个好辣！但好吃！”
“这是什么？软软的……哇，口感好奇妙！”
“甜！太甜了！但我喜欢！”
餐厅中央，几个侏儒乐师正在演奏一种多管乐器，音色活泼欢快。一个羽民代表忍不住跟着节奏拍打翅膀，结果扇起一阵风，把旁边沙民代表的头巾吹掉了——沙民愤怒地转头，但看到羽民尴尬又抱歉的表情后，愣了下，竟然笑了。
一笑泯恩仇。
角落里，阿木坐着轮椅，正和几个凡人代表一起吃饭。他们吃的是最普通的米饭和炖菜，但吃得很香。
一个路过的精灵代表好奇地问：“你们就吃这个？那边有更好的。”
阿木抬头，微笑：“这就很好。半年前，我们连这个都吃不上。”
精灵代表怔了怔，点点头，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端着自己的盘子坐过来：“我能尝尝你们的菜吗？”
“当然。”
精灵尝了一口炖菜，眼睛亮了：“朴素，但……温暖的味道。”
“因为做饭的人，心里有温暖。”阿木说。
餐厅另一角，敖洄正和鹏王、冰原之王拼酒。龙族的烈酒，鲲鹏岛的深海酿，霜狼族的冰原火——三种酒混在一起，喝得三个大佬面红耳赤。
“我说，”冰原之王大着舌头，“你们陆地人就是规矩多！我们北境，谁拳头大谁说话！”
“然后呢？”敖洄反问，“你们北境有多少部落？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现在统一了吗？”
冰原之王噎住了。
鹏王慢悠悠地说：“深海也有规则。洋流有流向，潮汐有周期，鱼群有航线。违背规则的，要么饿死，要么被更大的鱼吃掉。”
他看向敖洄：“你们这个‘宪章’，就是想在陆地上，建立起像洋流和潮汐一样的规则？”
“差不多。”敖洄点头，“但不是自然规则，是大家商量出来的规则。自然规则不管你死活，我们的规则……要管。”
冰原之王沉默地喝了一大口酒，没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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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执政官府邸。
凌清瑶整理着今天的观察报告。
“文化冲突四十七起，全部妥善解决。”
“历史恩怨九起，暂时隔离，待正式会议时安排调解环节。”
“新建立的跨族交流小组十二个，包括‘美食鉴赏会’、‘工艺交流坊’、‘语言学习角’等。”
“收到合作意向书八十三份，涉及贸易、技术、教育、安全等多个领域。”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累，但充实。
窗外，万族区的灯火依然明亮。隐约能听到歌声、笑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乐器声。
这座城市，从未如此热闹，也从未如此……充满希望。
云昭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休息一下吧。”他把一杯茶放在凌清瑶面前，“今天做得很好。”
“你也是。”凌清瑶接过茶，暖意从掌心传来，“那几个巨头，好像都被你说动了？”
“只是愿意听而已。”云昭在她对面坐下，“真正的考验，是明天的开幕大会。三百个势力，数百年的恩怨，无数利益的博弈……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凌清瑶看着他：“你怕吗？”
云昭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怕。怕我们做得不够好，怕我们辜负了这么多人的期待。”
“但你还是会去做。”
“因为必须做。”云昭望向窗外，“如果连我们都退缩了，那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救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远处传来钟声，子时了。
“该休息了。”云昭起身，“明天，好戏开场。”
凌清瑶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云昭。”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让我看到这样的世界。”
云昭回头，月光洒在他脸上，温柔得不真实。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两人相视一笑。
门关上。
夜还长。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时，一场将决定世界命运的会议，即将开始。
万族已至。
贤愚齐聚。
历史，将在此刻转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