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梁正德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说久仰梁先生大名,想找机会认识认识,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老周继续说道:“听说来人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就是想约您见面,我打听了一下,应氏似乎也对内地的生意很感兴趣。”
梁正德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红木桌面光可鉴人,映出窗外一片模糊的天光。
他与应禹素无往来,不管是生意场上还是私下里都没有。
梁氏做的是正经航运、贸易,近年才开始谨慎涉足地产,走的也是稳妥持重的路子。
这邀约,来者不善。
“先放一放,”梁正德最终道,“就说我刚回来,事务繁忙,有空再说。”
“明白,”老周应下,正要转身去处理,办公桌那头电话突然“铃铃铃”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周看向梁正德。
梁正德微微扬了扬下巴。
“喂,梁氏企业。”
老周接起电话,面色不变,只简短应了句“会转告梁生”,便挂断了电话。
“是谁?”梁正德问道。
“先生,是应禹的秘书打来的,说应老板知道您今天回港,特意在‘福临门’订了位,想今晚请您吃个便饭。”
“电话直接打到我办公室,看来这位应老板对我的行踪很清楚啊。”
梁正德目光一凝。
他今早才从罗湖过关回港,不到半日,邀约就精准地追了过来。
对方究竟要干什么?
老周低声道:“先生,要不我直接回绝了?应禹那人,底子不干净,咱们还是少接触为好。”
“不必。”
梁正德抬手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车流与人潮。
八十年代的港城,机遇与暗流并存,繁华之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一味回避,有时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应禹既然把电话打到这里,就是料定我会斟酌。”
梁正德转身,镜片后的眼神平静中透着锐利,“众目睽睽,相信他不敢乱来,正好,我也去见见这位应老板,听听他到底想唱哪出戏。”
“先生,还是小心为上,”老周仍有顾虑,“要不让阿强多带几个人跟着?”
“让阿强开车,再带两个机灵的在附近照应就好,不必太张扬。”
梁正德走回办公桌后,开始整理桌上的文档,“回复那边,多谢应老板盛情,梁某今晚准时到。”
“是,”老周转身去安排。
……
另一边,应老板的私人办公处。
一套昂贵的德国音响设备正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宽敞的室内。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衬衫雪白,领带是低调的深蓝色暗纹。
即便在私密空间里,他的衣着依旧一丝不苟,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严谨与掌控感。
男人的长相极为出色,是那种带有冲击力的英俊。
眉骨清淅,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在平静时显得有些薄,但此刻微微抿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比常人略深,看人时目光专注而直接,仿佛能轻易穿透表象,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深邃与锐利。
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冷硬。
那是早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即便如今身份已然不同,也未曾完全褪去。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应禹没有回头。
他的私人秘书,一位四十岁左右,举止干练的英国男人,走到他侧后方半步处停下,低声汇报。
“老板,梁氏那边回话了,梁正德先生答应今晚准时赴约。”
应禹闻言挑了挑眉。
这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干脆些。
“知道了,”应禹的声音不高,“照原计划安排,福临门那边打点好,我不希望有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打扰。”
“是,老板,”秘书躬敬应道。
秘书正打算离开去做安排,这时候应禹突然开口问道:“小少爷今天怎么样?”
“小少爷今天很乖,上午的家庭教师课程完成得很好,下午在露台玩了一会儿积木,现在正在午睡。”
提到自家儿子,应禹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瞬。
他转过身,走向宽大的办公桌,目光扫过桌上一个精致的银色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小西装,五官精致得象是被人精心雕琢。
通过他,应禹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喊“哥哥”的小丫头。
应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弧度,“恩,让他睡吧,醒了告诉我。”
“是。”
秘书离开,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爵士乐慵懒的旋律在流淌。
应禹却没有坐回那张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真皮座椅。
他再次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如松。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港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对岸半岛逐渐成型的楼宇轮廓在淡金色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朦胧。
但他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聚焦在近处的繁华景色上。
而是仿佛穿透了时空,越过了这片海域,遥遥地投向了内地的方向。
看向了那个早已弃他而去的人。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深邃的眸底暗流涌动。
……
傍晚七点,福临门酒楼。
酒楼门口霓虹闪铄,穿白色制服的门童躬敬地拉开厚重的玻璃门。
梁正德带着阿强步入大堂,冷气与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大堂里人声鼎沸,穿着时髦的男女穿梭其间,正是八十年代港城夜生活的缩影。
“梁先生,应老板已经在包厢等侯,请随我来。”
一位经理模样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笑容可鞠。
梁正德微微颔首,示意阿强在大堂等侯,自己随经理上了二楼。
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墙壁上挂着仿古字画,环境比一楼安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