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霞睡得很沉,却又不安稳。地炉里那点微弱的余烬热量,无法驱散紧贴地面的刺骨寒气。土坯房的墙壁仿佛能渗出冰水,将她从头到脚包裹。梦境光怪陆离,破碎不堪:黄河冰面下搏动的巨大心脏,砖墙上疯狂蔓延的刻痕,圆圈里空洞的眼睛,韩老三粗糙的手递来的硬馍,铁锅里翻腾的灰绿色糊糊……最后,所有画面都冻结、碎裂,化为一望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纯白。
她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只有微弱的、灰蓝色的光线从钉着塑料布的窗户缝隙挤进来。房间里昏暗、冰冷,地炉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灰烬,散发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咳嗽声来自那张破毡毯。马有福佝偻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惊心。
灰灰警觉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小猫们挤在一起,不安地蠕动。
李明霞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坐起身。睡了一觉(如果那能算睡),身体的僵硬和疼痛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寒冷而更加深入骨髓。胃里那点糊糊早已消化殆尽,熟悉的、冰火交织的绞痛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向马有福。老人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哑的喘气声。他费力地翻了个身,面向屋内,花白的头发胡子乱糟糟地贴在汗湿(或许是冷汗)的额头上,脸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与李明霞对上,似乎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的不速之客。他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询问,只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迟缓而艰难,手臂和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李明霞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到毡毯边,伸手想扶他一把。
马有福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固执。“不用!”他嘶哑地低吼,自己用手肘撑着,一点一点,极其费力地坐了起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李明霞收回手,沉默地退开一步。
马有福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扫过冰冷的地炉,扫过角落里所剩无几的枯枝,最后落到李明霞身上,又移到她脚边的灰灰和小猫。他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柴……”他喘着气说,声音干涩,“……没了。”
不是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乎这个土坯房能否继续维系那点可怜温度的、冷酷的事实。
李明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里堆着的枯枝和灌木根,确实所剩无几,最多只够再燃起一小簇短暂的火苗。
“得……去找。”马有福又说,这次是对着李明霞说的,眼神里没有什么请求或命令,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让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说完,他又开始压抑地咳嗽,肩膀耸动。
找柴。在这冰天雪地里。
李明霞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吃了他一碗糊糊,占了他一块地方,找柴是应该的。这也是她活下去必须做的事。
她紧了紧身上裹缠的破烂,拿起那根树枝拐杖,对灰灰示意了一下,让它留下看着小猫们。灰灰似乎不太情愿,但看了看角落里那堆小猫,还是伏下了身子。
马有福看着她准备出门,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别走远……南边……河滩上……有些死柳树根……硬,难弄,但耐烧。”
他给出了方向和建议,尽管语气生硬。
李明霞再次点头,拉开木门闩,一股凛冽的、清晨特有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迈出门,反手带上门,将那点可怜的、混浊的暖意和老人压抑的咳嗽声关在了身后。
天色灰蒙蒙的,东方地平线只有一线微弱的鱼肚白。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比昨天更低,空气干冷得像砂纸,摩擦着裸露的皮肤。废弃渡口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荒凉破败。
她按照马有福指的方向,往南,朝着河滩走去。积雪依然很厚,但或许是因为靠近河岸,风将一些地方的雪吹薄了,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布满卵石的滩地。枯死的芦苇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很快找到了马有福说的“死柳树根”。那是几棵早已枯死、不知倒伏了多少年的老柳树,树干早已不见,只剩下虬结盘绕、深深扎在冻土里的庞大根系,黑黢黢的,像一团团僵死的巨蟒,半露在积雪和卵石之间。根系木质坚硬如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冰霜。
确实难弄。以她现在的力气和工具(只有一根树枝和一双冻僵的手),几乎不可能撼动分毫。
她围着那几团巨大的根系转了一圈,最后在背风处,找到了一些被风雪从更远处吹来、卡在根系缝隙里的、相对细小的枯枝和灌木断杆。不多,但总比没有强。她还发现了一小片干枯的、贴着地皮生长的硬草,也费力地扯了一些。
收集了满怀,她抱着这些冰冷的、扎手的燃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体力消耗得很快,胃部的疼痛因为寒冷和活动而加剧,冷汗浸湿了内衣,很快又变得冰凉。
回到土坯房门口,她听到里面传来马有福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敲击声。
她推门进去。
马有福没有躺在毡毯上。他不知何时起来了,正蹲在地炉边。炉膛里重新燃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用的是最后一点细碎的引火柴。他手里拿着一把旧斧头,斧头柄很长,斧刃磨损得厉害,布满了缺口和锈迹。他面前的地上,放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手臂粗细、同样冻得硬邦邦的、弯曲的树根或硬木块。
他正用那把旧斧头,吃力地、一下一下地,砍劈着那截木块。
“咚……咚……咚……”
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短促,远不如黄河冰下的搏动有力,却更加真实地回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下,老人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沉重的斧头(对他而言),然后让斧刃落在木块的某个位置上。因为力气不足和木材过于坚硬,往往好几下才能劈下一点点木屑,或者干脆只是在表面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举起斧头,干瘦的手臂和佝偻的背脊都绷得紧紧的,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
但他没有停。一下,又一下。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斧刃落下的地方,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或努力带来的热气)濡湿,贴在额际。
李明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老人倔强而艰难的背影,那沉闷执着的劈砍声,还有炉膛里那簇为了节省燃料而不得不小心翼翼维持的微弱火苗……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的画面。
生存,在这里,具体成了老人手中那把破斧头,和他必须劈开的、冻硬的木头。
她默默地将怀里收集来的枯枝细草放在墙角,堆在马有福原本那点可怜的柴火旁边。然后,她走过去,伸出手。
“我来吧。”她嘶哑地说。
马有福停下手,斧头悬在半空,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固执,或许还有一丝被年轻(相对他而言)人看到自己无能的恼火。他没说话,只是喘着气,盯着她。
李明霞没有收回手,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
几秒钟后,马有福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妥协,又像是累了。他松开手,将那把沉重的旧斧头递了过来,自己则用手撑着膝盖,费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到一边,坐到了毡毯边上,又开始咳嗽。
斧头入手,出乎意料地沉。木柄粗糙,硌手。斧刃的锈迹和缺口在炉火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李明霞学着马有福的样子,蹲下身,将那截冻木摆稳。然后,她双手握住斧柄,用尽全身力气,举起了斧头。
双臂的肌肉因为虚弱而颤抖,胃部的疼痛因为用力而尖锐。斧头在空中有一个危险的晃动。
她咬紧牙关,瞄准,落下。
“咚!”
斧刃砍在冻木上,发出一声比马有福劈砍时更沉闷的响声,只在木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反震的力量让她虎口发麻,双臂酸痛。
果然很难。
她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斧头,落下。
“咚!”
又是一下。白点深了一点,崩起几粒冰屑。
“咚!咚!咚!”
她开始有节奏地劈砍。不再去想手臂的酸痛,胃部的绞痛,身体的虚弱。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举起、瞄准、落下这个简单的循环里。每一次斧头与冻木的撞击,都让她的身体震颤,也让某种淤积在胸口的、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东西,随着这力量释放出去一点。
灰灰被这声音吸引,走过来,蹲在一边看。小猫们也被惊动,发出细微的叫声。
马有福停止了咳嗽,靠在土墙上,默默地看着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用一种近乎凶狠的、不顾一切的架势,劈砍着那截坚硬的冻木。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挥斧,都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决绝的力量。
“咚!咚!咚!”
劈柴声在土坯房里持续不断地回响,盖过了外面的风声,也盖过了老人粗重的呼吸。
炉膛里,那簇微弱的火苗,随着门缝偶尔灌入的冷风,轻轻摇曳着,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渐渐地,那截冻木开始出现裂缝。一块边缘尖锐的木片被劈了下来。二块,第三块……
劈开的木块不大,形状也不规则,但木质紧密,是耐烧的好材料。
李明霞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顺着凹陷的脸颊流下,在冰冷的下巴凝结。她的手臂早已酸软无力,每一次举起斧头都像是最后一次。但她没有停。
直到将那截冻木劈成了七八块可以塞进炉膛的大小不一的柴块,她才终于力竭,手一松,沉重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泥地上。她自己也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马有福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些劈好的柴块,仔细看了看断面,又掂了掂分量。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几块柴小心地添进炉膛,又拨弄了一下火苗。
新的、更耐烧的柴块加入,火焰似乎旺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照亮了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也照亮了李明霞苍白汗湿的脸。
马有福走回毡毯坐下,重新拿起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
李明霞喘匀了气,挣扎着爬起来,将斧头靠墙放好。
房间里一时无话,只有木柴在炉膛里燃烧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和火焰带来的、逐渐扩散开的暖意。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这劈柴声的余韵和逐渐升腾的暖意中,悄然建立。
这里没有温言软语,没有嘘寒问暖。
只有一把破斧头,一截冻硬的木头,一个咳嗽的老人,和一个拼命挥斧的女人。
以及,炉膛里,那簇因为新柴加入而变得稍微明亮、温暖了一些的火焰。
这就够了。足够他们,在这黄河滩涂废弃的渡口,在这破败的土坯房里,再熬过另一个,同样寒冷、同样艰难的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