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 > 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九)(923)

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九)(923)(1 / 1)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外面世界的冰冷、苍白和死寂,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具体、也更加复杂的现实。

土坯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低矮、昏暗。空间不大,只有十几个平方。墙壁被经年的烟熏火燎染成了黑褐色,坑洼不平。屋顶几根歪斜的椽子裸露着,挂着蜘蛛网和灰尘。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坑坑洼洼,透着寒气。

唯一的暖光和气息来源,是房间正中央,一个用砖石粗糙垒砌的、小小的地炉。炉膛里燃着几块不大的、冒着青烟的炭块和木柴(看起来像是耐烧的灌木根或朽木),火苗微弱,却顽强地释放着橘红色的光和有限的热量。炉子上架着一个黑乎乎的、边缘缺了口的小铁锅,里面煮着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粮食、野菜和某种苦涩草根的、难以形容的寡淡气味。

炉火的光勉强照亮了房间一角。那里铺着一张破旧的、露出棉絮的毡毯,上面堆着一些同样破旧、颜色晦暗的被褥。毡毯旁边,散落着几个豁口的陶碗,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根长长的、被摩挲得油亮的旧烟袋。

这就是全部了。简陋、贫瘠、弥漫着一种孤老和顽固执拗的气息。

马有福——李明霞基本确定他就是——已经回到地炉旁,背对着门口,蹲下身,用一根细柴棍拨弄着炉火,动作迟缓,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他咳嗽了几声,声音闷在胸腔里,然后往炉膛里添了两块小小的、看起来不太耐烧的碎木片。

他没有回头看李明霞,也没有说话,仿佛刚才让她进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甚至不太情愿的小事。

李明霞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无措。屋里的空气混浊而温热(相对于外面),混杂着烟味、药味、老人身上特有的体味,还有铁锅里那寡淡食物的气味。这气味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活生生的、属于人类居所的“真实”感,冲击着她被风雪和废墟麻木了的感官。

灰灰紧贴着她的腿,警惕地观察着这个新环境,鼻子不停地耸动。两只小猫被放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它们似乎也被炉火的微光吸引,颤巍巍地朝着温暖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

胸前的猫崽也动了一下。

马有福似乎终于拨弄完了炉火,他缓缓直起身,依旧背对着他们,嘶哑地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把门闩插上。漏风。”

李明霞连忙照做,将简陋的木门闩插好。房间里似乎更暗、也更封闭了一些。

做完这个,她又僵在原地。该做什么?说什么?

马有福转过身,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还有她身边的狗和猫。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耐烦,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领地的不快。

“韩老三……”他慢慢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那个老滑头……自己不来,打发个……”他顿了顿,没把“叫花子”或别的什么词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让你来干啥?讨饭?”

话很难听,直白得不近人情。但奇怪的是,这直白反而让李明霞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不用去猜测对方隐藏的意图。

她摇了摇头,嘶哑地说:“他……指了路。说这里……能歇脚。”

“歇脚?”马有福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又引发一阵咳嗽。他抚着胸口,等咳嗽平息,才喘着气说,“他自己怎么不歇?我这破地方,自己都难活,还能养闲人?”他的目光扫过灰灰和小猫,“还带着这些张口货。”

李明霞沉默着。她知道马有福说的是实话。这里看起来比气象站好不了多少,甚至更显困窘。

见她不出声,马有福也不再刻薄,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生活的重负和无奈。他走到地炉边,拿起那个黑铁锅旁边的破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锅里是糊糊,掺了去年晒的干野菜和一点麸皮。”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我自己吃的。没多的。”

他舀了小半碗糊糊,递过来。“吃吧。吃完……再说。”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递碗的动作却没有犹豫。

李明霞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颜色灰绿、质地粘稠的糊糊,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胃里那块硬馍带来的饱胀感和不适还在,但看到这口热食,身体的本能再次被唤醒。她接过来,碗壁温热,粗糙。

她先没顾上自己,而是蹲下身,将碗凑到灰灰嘴边。灰灰急切地舔了几口,又抬头看看她。她示意灰灰吃。灰灰这才小心翼翼地、快速地舔食起来。她又用手指蘸了点糊糊,抹到两只小猫嘴边。小猫们虚弱地舔舐着。

马有福在一旁看着,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咳嗽了几声,然后走到毡毯边坐下,拿出那根旧烟袋,慢吞吞地装上一点劣质烟叶,就着炉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皱纹深刻。

等灰灰和小猫吃了一些,李明霞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那碗糊糊。味道很怪,麸皮的粗糙感,野菜的苦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土腥气,几乎谈不上任何调味。但它是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种久违的、熨帖的暖意,暂时压住了胃里的冰冷和绞痛。

一碗糊糊很快见了底。肚子里有了点温热的东西,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在相对“安全”环境里,长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的眩晕感。

她端着空碗,不知道该不该洗,该放在哪里。

马有福磕了磕烟袋锅,声音嘶哑地说:“放那儿吧。”他用下巴指了指炉边一块当做桌面的石板。

李明霞依言放下碗,然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那么站着,微微佝偻着身体,双手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马有福又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明霞:“打哪儿来的?”

李明霞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北边……河边。”

“就你一个人?咋弄成这样?”马有福的问话和韩老三如出一辙,但语气更直接,少了点韩老三那种混杂着怜悯的江湖气,多了几分属于守土者的审慎和怀疑。

“……病了。没吃的。”李明霞简单地回答,避开了更多细节。她不想回忆,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马有福似乎也并不指望听到什么完整的故事。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年头……都不容易。”他又吸了口烟,目光落在灰灰和小猫身上,“这些……你打算咋办?”

“带着。”李明霞的回答没有犹豫。

马有福没再说什么,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叹息这世道,也像是叹息自己将要被打扰的、本就艰难的清净。他沉默地抽完了那袋烟,在石板上磕净烟灰,然后将烟袋别回腰间。

“我这儿没地方。”他站起身,动作迟缓,“晚上你就在炉子边凑合吧。狗和猫……别上炕。”他指了指那张破毡毯,“那是我的地方。”

他的安排简单、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没有多余的善意,但也没有驱赶。

“柴火不多了。”他走到墙角,那里堆着一些同样细碎、看起来不太耐烧的枯枝和灌木根,“省着点用。明天……再说。”

说完这些,他似乎已经完成了作为“地主”的全部义务,不再理会李明霞,颤巍巍地走到毡毯边,和衣躺下,拉过那床破旧油腻的被子盖在身上,面朝墙壁,不再出声。

很快,粗重而带着痰音的鼾声,响了起来。

李明霞站在地炉边,看着那跳动的、微弱的火苗,听着马有福的鼾声,感受着这间破旧土坯房里沉闷却真实的气息。

这里没有壁炉,没有沙发,没有深灰色的围巾,也没有雾中画下的笑脸。

只有地炉里挣扎的炭火,铁锅里寡淡的糊糊,一个脾气古怪、自身难保的老人,以及无边无际的、属于黄河滩涂的贫穷、孤寂和顽强。

但这里,有温度(尽管微弱),有食物(尽管粗劣),有“人”(尽管冷漠)。

对她而言,这已经是跋涉了无数个冰冷日夜后,所能触碰到的、最真实的“彼岸”了。

她缓缓地在炉火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灰灰挨着她趴下,将两只小猫拢在身边。胸前的小猫也似乎安稳了。

炉火噼啪一声,迸出一点火星。

外面,风声又起,但被厚实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阻挡,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闭上眼,将脸埋在膝盖里。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干涩的眼角滑落,迅速变得冰凉。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喜悦。

只是一种……终于可以暂时停下、不必再拼命向前挣扎的、极致的疲惫和茫然。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大唐:出门直达李世民后宫! 仁孝皇后传 让你卧底当奸臣,你直接登基娶女帝? 人在雪中:开局剑挑北凉王府 穿清造反,从太监开始 红楼庶女当家 穿成受气儿媳,开局和离反虐全家 神兽空间:夫君他是野兽派 一人:师兄张之维,天师求我下山 家族崛起:我有一卷万法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