劈好的硬木柴在炉膛里缓慢而稳定地燃烧着,释放出的热量比之前那些细碎枯枝要多一些,也持久一些。橘红色的火光在土坯房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湿气被驱散了些许,虽然远谈不上温暖,但至少不再像冰窖般刺骨。
马有福依旧靠坐在他的破毡毯上,手里摩挲着那根旧烟袋,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望着炉火出神。粗重的呼吸声平稳了些,但偶尔还是会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涨成暗红色。
李明霞坐在炉火另一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感受着那点来之不易的热意拂过脸颊和手臂。身体里那种极致的虚脱感还在,手臂因为劈柴而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胃里的疼痛也并未消失,只是被那点热食和炉火的暖意暂时安抚,蛰伏着。
灰灰趴在炉火边,将三只小猫拢在腹下,自己也眯起了眼睛,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安定的感觉。小猫们吃饱了(相对而言),暖和了些,不再瑟瑟发抖,挤在一起睡着了。
时间在炉火的噼啪声和老人断续的咳嗽声中缓慢流淌。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层厚厚的、沾满灰尘的毛毡,覆盖在这间破屋里,让人可以暂时躲藏,不必思考,不必挣扎,只是单纯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马有福忽然动了动。他放下烟袋,用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颤巍巍地走到房间一个更加昏暗的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个空瘪的麻袋,一个破瓦罐,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用破布盖着的东西。
他在那堆杂物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不大的、陶土烧制的、粗糙的罐子。罐子没有盖子,他用一块同样粗糙的石头压着口。他捧着罐子走回炉火边,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移开石头。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土腥和苦涩药草味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类似艾草燃烧后的烟熏味,散发出来。
李明霞看过去。罐子里是一种黑绿色的、黏稠的膏状物,看起来很不“干净”,里面似乎还混杂着一些没有完全捣碎的草叶根茎。
马有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罐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老毛病了……咳……一到冬天就犯。”他用一根削得很光滑的小木片,从罐子里剜出核桃大小的一团药膏,放在手心,然后凑到炉火边,就着那点热度,双手合拢,慢慢地、笨拙地揉搓着那团黏稠冰凉的东西。
药膏在手掌的温度下渐渐软化,散发出更强烈的苦涩气味。马有福揉搓了很久,直到那团药膏变得微微温热、柔软,他才停下来。然后,他解开身上那件臃肿破旧的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干瘦的、皮肤松弛起皱的脖颈和一部分胸膛。
他将温热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喉咙和胸口的位置。动作很慢,很仔细,眉头因为药膏接触皮肤时的不适(或许是冰凉,或许是刺激)而微微皱着。
涂完药,他重新系好扣子,将剩下的药膏用那块石头重新压回罐子里,又把罐子放回原处。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长长地吁了口气,重新坐回毡毯上,闭目养神。
炉火的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涂了药膏后显得油亮的脖颈。房间里那股草药味更加浓重了。
李明霞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想起周维留下的、印着红十字的铝盒里那些早已过期黏连的药片。也想起自己胃里那持续不断、如同附骨之疽的疼痛。她没有任何药物,甚至连缓解的办法都没有。疼痛是她身体里一个恒定不变的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马有福的药膏,无论有没有用,至少代表了一种对抗——对抗衰老,对抗疾病,对抗这恶劣环境对身体无情的侵蚀。这是一种原始的、带着土地和草木气息的挣扎。
也许是那药膏的气味刺激,也许是炉火的热度催化,马有福的咳嗽似乎真的平缓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发作。他呼吸依旧粗重,但节奏稳了。
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马有福再次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炉火上,又移开,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慢慢起身,这次走到靠近门口的一个矮木架旁。木架摇摇晃晃,上面放着几个大大小小、同样粗糙的陶罐和瓦盆。
他拿起其中一个很小的、肚子圆圆的陶罐,拔掉用玉米芯塞住的简陋塞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晃了晃。
然后,他拿着那个小陶罐走回来,递给李明霞。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明霞疑惑地接过。陶罐很轻,入手微凉。她拔开塞子,往里看去。
里面是半罐灰白色的、结晶状的细小颗粒。
是盐。粗盐。杂质很多,颜色也不纯,但确实是盐。
在荒野里跋涉挣扎了这么久,盐,这种最基本、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调味品和生存必需品,早已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她吃的所有东西——硬果、草根、树皮、那碗“汤”、能量棒、硬馍、糊糊——都是寡淡无味,甚至带着怪味的。她的身体或许早已处于严重的电解质失衡状态,只是被更直接的饥饿、寒冷和疼痛掩盖了。
此刻,看着这半罐粗糙的盐,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舌尖仿佛回忆起那种咸涩的滋味。
“煮东西的时候……放一点。”马有福的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感情色彩,“人……不能长时间没盐。”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传授一条古老的、朴素的生存法则。没有解释这盐的来历(或许是自己晒的,或许是多年前剩下的),也没有强调它的珍贵。
李明霞握紧了那个小小的陶罐。粗糙的陶壁硌着掌心。她点了点头,低声说:“谢谢。”
马有福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了回去,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和添柴、涂药一样平常的事。
李明霞将盐罐小心地放在自己身边。她看着炉火,又看了看手里这罐盐,再看了看角落里那罐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膏。
药,盐。
一个是抵抗内在的溃败,一个是维系最基本的存在。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这个自身难保的老人这里,她得到了这两样东西。不是丰盛的赠予,不是温暖的关怀,只是两样具体而微的、关乎生存本身的“物品”。
但它们比任何空洞的安慰或遥远的许诺,都更加真实,更有分量。
她拔开盐罐的塞子,用指尖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盐末,放进嘴里。
咸。粗粝的咸。带着一点土腥和微苦的杂质味道。但这纯粹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刺激着早已麻木的味蕾,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刺痛的真实感。
她含着那点咸味,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
炉火温暖着身体的前面,墙壁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物侵蚀着后背。胃里的疼痛隐隐发作。嘴里是咸涩的味道。鼻端萦绕着草药和陈年烟火的混合气息。
这一切,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贫瘠,荒凉,疼痛,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感知。
外面,风声又紧了,拍打着钉在窗户上的破塑料布,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但在这土坯房里,劈柴声已经停歇,咳嗽声暂时平息,只有炉火安静的燃烧,和两个沉默的人,守着一点药,半罐盐,以及各自身体里那份沉重而顽强的、对生存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