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垂直的凸起,像一根磁针,牢牢吸住了李明霞涣散的视线和最后的气力。距离比看起来更远,每一次以为近了,却又被新的雪坡或沟壑拉开距离。但她的步伐没有停,甚至没有变得更慢——一种濒临极限后的麻木在支撑着她,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
灰黄的斑块逐渐清晰,是一片片从厚雪中顽强露出的、枯死的芦苇丛,杆子焦黄挺立,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摩擦声。那道黑色线条也显出了轮廓,确实是河岸,而且是颇为陡峭的土崖,黄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平缓的弯,冰面被陡岸遮挡,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庞大水体的、沉默的压迫感就在左下方。
而那个垂直的凸起……随着靠近,终于能分辨出,那是一根歪斜的、早已失去功能的木质电线杆,顶端挂着几截断裂的黑线,在灰白的天幕下像枯死的藤蔓。电线杆旁边,依稀能看出一些低矮的、同样歪斜的木桩轮廓,半埋在雪里,像衰老的牙齿。
老渡口。废弃的老渡口。
韩老三没有指错路。这里确实有过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是如今,与那废弃的气象站一样,散发着被时光遗弃的荒凉。
但这里和气象站又有所不同。气象站的破败是整齐的、带着某种建制痕迹的死亡;而这里的破败更加散乱、随意,充满了民间生活残留的烟火气——即使那烟火早已熄灭多年。
李明霞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电线杆后面,地势稍微平缓些,雪层也似乎薄了一些,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破瓦、生锈的铁环、还有半个埋在地里的石臼。更远处,靠着土崖,有两三处低矮的土坯房的残骸,屋顶大多坍塌,墙壁倾颓,被积雪覆盖着,只剩下黑黢黢的门洞和窗洞,像骷髅的眼窝。
没有人烟。没有灯光。没有马有福,也没有热汤。
只有比雪原更深的寂静,和比废墟更沉重的失望。
胃里的硬馍似乎瞬间变成了冰冷的铁块,沉沉下坠。最后一点支撑她的力气,随着希望的破灭,开始迅速流失。双腿一软,她险些跪倒在地,连忙用树枝死死撑住。
灰灰也停了下来,它似乎也感到了这个地方的“空”,警惕地竖起耳朵,四处张望,喉咙里发出困惑而低沉的咕噜声。两只小猫瘫在雪地上,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李明霞几乎要被这最后的失望击垮时,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拂过了她冻僵的脸颊。
不是风。风已经停了。
是一丝……温度稍有不同的空气流动?还夹杂着一点点……极其淡薄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
她的鼻子动了动。是柴火燃烧后的烟味!非常淡,被寒冷的空气稀释得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存在!不是陈年的烟灰味,而是新鲜的、带着草木燃烧后余烬的、微微呛人的气息!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她立刻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土崖下那几处残破土坯房中最靠里、看起来相对最完整的一处——望去。
那处土坯房的烟囱(一根用破瓦管和泥巴砌成的、歪歪扭扭的矮烟囱)顶端,有一缕极其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烟气,正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升起来,融入灰暗的天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烟!有人在生火!
韩老三没说谎!这里真的有人!
“有人……”李明霞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裂。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撑着树枝,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冒烟的土坯房走去。
灰灰似乎也嗅到了烟味和可能存在的活物气息,立刻来了精神,叼起一只小猫,又用头去拱另一只,催促着跟上。
土坯房比远处看着更破败。土墙开裂,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麦草秆。小小的窗户用破塑料布和木板钉着,缝隙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那扇歪斜的木板门紧闭着,门缝下同样有细微的光线渗出。
李明霞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激动过后,是更深的迟疑和紧张。里面是什么人?真的是马有福吗?他会是什么态度?会像韩老三一样给予帮助,还是会冷漠地驱赶,甚至……更糟?
她站在冰冷的雪地里,犹豫着,不敢上前敲门。胸前的猫崽不安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老人的咳嗽声,干涩、浑浊,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艰难的喘息。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然后,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浓疲惫和烦躁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发火:
“……咳……咳……该死的天……还没完了……柴火又快没了……”
是男人的声音,年纪应该很大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挪动什么东西,还有铁器碰撞的轻响。
李明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喉咙。她不能再犹豫了。灰灰和小猫们,还有她自己,都到了极限。
她抬起手,用尽力气,在粗糙冰冷的木板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渡口显得异常突兀、响亮。
门内的所有声音,瞬间停止了。
一片死寂。
只有那缕微弱的烟气,还在烟囱口若有若无地飘着。
李明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僵在半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门内才传来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谁?!”
声音很近,就在门后。
李明霞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又敲了一下门,更轻。
“说话!谁在外头?!”门内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接着,传来门闩被拨动的“咔啦”声。
门,被猛地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混合着烟味、体味、药味和霉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门缝里,露出一张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黝黑老脸,花白的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隔着门缝,死死盯住了门外雪地里这个裹着破烂、脸色青白、瘦得脱形的女人,以及她脚边那条瘦骨嶙峋的狗和两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老人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深深的戒备。他上下打量着李明霞,目光在她手里的树枝、她怀里隐约的蠕动、她身后雪地上的足迹上一一扫过。
“你……”老人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找谁?”
李明霞迎着那双审视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韩老三告诉她的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马……马有福?”
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的眼神骤然一变,锐利如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李明霞,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谁让你来的?”
李明霞咽了口唾沫,喉咙火烧火燎:“老韩……韩老三……”
听到“韩老三”三个字,老人脸上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冰冷。他又打量了李明霞片刻,目光在她冻裂流血的嘴唇和青紫的脸上停留,最后,落在了她怀里那微微蠕动的一小团,以及雪地上那两只瑟缩的小猫身上。
老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沉默着,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寒风从门缝灌进去,吹动了老人花白的须发,也吹得门内那点微弱的火光一阵摇曳。
终于,老人重重地、带着点不耐烦和认命般的意味,哼了一声,把门缝拉开得更大了一些,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进来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粗粝,没什么温度,“把门带上,别让热气跑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明霞,转身佝偻着背,颤巍巍地朝屋内走去,又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咳嗽。
李明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连忙示意灰灰跟上,自己则小心地迈过门槛,走进了这个散发着微弱暖意和复杂气味的、昏暗的土坯房。
身后,破旧的木板门,被灰灰用头轻轻顶了一下,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色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