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雪渐渐收住了势头，不再是那种席卷一切的狂啸，变成了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天空的云层似乎也薄了些，透出一点朦胧的、铁灰色的天光，预示着白昼的来临。积雪反射着这微弱的光，让废墟内外不再是彻底的黑暗。
李明霞几乎没有睡踏实。胃里那块粗粝的杂粮馍像一块冷硬的石头，持续不断地制造着饱胀感和细微的绞痛，但也确实提供了些许支撑。劣质白酒带来的那点虚假热意早已散尽，寒冷重新统治了身体，但或许是即将行动的念头，让这寒冷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她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警觉状态，听着风声的变化，感受着怀里灰灰和小猫们微弱的体温与呼吸。
天刚蒙蒙亮，能勉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时，她就动了起来。动作依旧迟缓僵硬，但目标明确。
她先检查了剩下的物资：怀里还有大半个硬馍，用破布仔细包着；周维留下的水壶里，还有最后几口带着冰碴的水；还有那根磨得光滑的树枝拐杖。
然后，她看向灰灰和三只小猫。一夜过去，那只最虚弱的小猫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精神，至少眼睛能睁开了。另外两只虽然瘦小，但还算有活力。灰灰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些，或许是因为吃了点泡馍，它的眼神里重新有了一些机警和力量。
她将两只稍大的小猫放到灰灰身边，示意它看顾好。然后，她捧起那只最虚弱的，再次将它塞进自己胸前最里层的衣物中，紧贴着皮肤。冰凉的小身体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那点微弱的生命暖意便透了过来。
准备妥当。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了一晚多的砖房。墙角那个锈蚀的铁盒沉默着，装着一段被遗忘的疯狂与孤独。墙上那些看不见的刻痕，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她没有留恋，也没有恐惧。这里只是一个驿站，一个充满了死亡回音的驿站。她必须离开。
她拄着树枝，带着灰灰和它照看的两只小猫，走出了砖房，穿过积雪的院子，从南边那个较小的豁口，踏出了气象站的红砖围墙。
回头望去，废弃的站址在黎明灰白的天光下，像一头匍匐在雪原上的、沉默的红色巨兽残骸。那些刻痕、日记、照片、弹壳……都被留在了巨兽的肚子里。
她转回头，面向南方。
雪原无边无际，依旧是一片令人绝望的白色。但此刻，这片白色有了方向——向南。韩老三指的方向，老渡口的方向。
她开始走。
积雪依旧很深，每一步都需费力。但或许是休息了一晚，或许是那点硬馍提供了能量，又或许是有了明确目标带来的精神支撑，她的步伐虽然缓慢，却比昨天从洞穴跋涉而来时，多了几分稳定。
灰灰带着两只小猫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小猫们在深雪中行走异常艰难，走几步就摔一跤，发出细弱的叫声。灰灰不得不频繁地停下来，用鼻子拱它们，催促它们，有时甚至需要叼起一只走一小段。这个过程极大地拖慢了速度，也消耗着灰灰本就不多的体力。
李明霞知道这样不行，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她自己的体力也经不起频繁停下等待，胸前还揣着一只更需要温暖的小猫。她只能尽量保持一个灰灰和小猫们能勉强跟上的、极其缓慢的速度。
走了大约一两个小时（时间只是模糊的估计），天色完全亮了，但依然是那种毫无暖意的、灰白阴沉的天光。风雪虽然小了，但寒风依旧刺骨。她的额头和后背因为持续用力而渗出冷汗，很快又在低温下变得冰凉。胃里的不适感随着运动重新变得清晰，与双腿的酸痛、肺部的灼烧感交织在一起。
她不敢停。她知道，一旦停下来，身体的热量会迅速流失，再起步会更加艰难。
只能走。朝着南方，沿着记忆中黄河冰面大致平行的方向（冰面在左侧远处，只是一个模糊的灰白带子），在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雪原上，凭着一股意念，向前挪动。
景色是单调的重复。雪丘，枯树丛，被雪覆盖的沟壑。偶尔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黑色的山峦剪影。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她们踩雪的“咯吱”声，灰灰粗重的喘息，和小猫们偶尔发出的细弱呜咽。
时间再一次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的计数，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意识开始出现熟悉的涣散，眼前的雪地时而清晰，时而晃动成一片模糊的白光。她只能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感受着里面那一点点微弱的蠕动和心跳，提醒自己不能倒下。
灰灰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它照看的两只小猫也越来越跟不上，几乎是被它连拖带拽地前行。有一次，一只小猫陷进一个雪坑，灰灰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出来，自己累得瘫在雪地里，好半天才重新站起来。
李明霞停下来等它们。她看着灰灰疲惫不堪却依旧执拗的眼神，看着那两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几乎站不稳的小猫，心里像被冰锥刺着。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它们稍微缓过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只是几里地，却感觉像走完了整个冬天。她的嘴唇冻得开裂，渗出的血丝很快凝结。手指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本能地攥着树枝。双腿像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瘫倒，再也起不来的时候，前方的景色似乎有了一点变化。
不再是平坦无垠的雪原。远处，出现了一条更加明显的、蜿蜒的黑色线条。那不是山影，而是……一道深沟？或者，是河流的陡岸？
而且，在那黑色线条的附近，雪原上似乎出现了其他颜色——不是纯白，而是几小块暗淡的、灰黄色的斑块。像是……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土地？或者，是某种低矮的植被？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看到，在那黑色线条的某一处，有一个非常微小、但确确实实是垂直的、不属于自然景物的凸起。
像是一根柱子？或者……一根拴马桩？甚至，可能是一根歪斜的电线杆？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是错觉吗？还是……老渡口？
希望像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了她濒临枯竭的身体。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努力向那个方向张望。
太远了，还是看不清。但那不同寻常的景物，给了她新的动力。
“快到了……”她嘶哑地、几乎无声地对身后的灰灰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灰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抬起头，朝着那个方向用力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些许期待的呜咽。
李明霞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翻腾的不适和全身的叫嚣，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似乎坚定了一些。
目标，就在前方那片模糊的、带有非自然痕迹的雪原尽头。
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老渡口，是不是有姓马的人家，是不是真的有“热汤”。
她只知道，必须走到那里。走到那个有“不同”的地方。
风雪似乎彻底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但风小了，只有冰冷的空气凝固在四周。
她，灰灰，和三只小猫（一只在她怀里，两只在雪地里挣扎），在无垠的白色画布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深深浅浅、指向南方的足迹。
那足迹的尽头，是模糊的黑色线条，灰黄色斑块，和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垂直的凸起。
那是她在绝境中，用尽最后力气，为自己划下的、通往下一个未知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