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听到“巡查的”三个字,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变成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嘲讽?他摇了摇头,围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巡查?”他粗嘎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苦笑,“这破地方,十几年没人正经‘巡查’了。鬼都不来。”
不是巡查的。李明霞的心沉了沉,但随即又提起。不管他是不是,他是活人,就在眼前。
男人又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身后那个豁口和更远处的砖房方向扫了扫,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住那里面?”他用下巴点了点气象站的方向。
李明霞点了点头,喉咙干涩,说不出更多话。
男人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不可思议,也有一丝了然。“怪不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他紧了紧肩上的帆布包,问道:“就你一个人?”
李明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嘶哑地补充:“还有……狗,和猫。”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在这荒野废墟里,有个活人已经足够奇怪,带着动物似乎也合理。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掂量什么。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你……”男人再次开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审视,“你在这儿多久了?咋弄成这样的?”
多久了?李明霞脑子里一片混沌。秋天?冬天?时间早已失去刻度。她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者说,不重要。
男人看她这副样子,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风雪里显得很短促,却沉甸甸的。“这地方……不干净。”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到,“早些年死过人,疯过人。晦气得很。你一个女人家,带着猫狗,咋敢……”
他说到“疯过人”的时候,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气象站深处,似乎心有余悸。
李明霞立刻想起了墙上的刻痕,铁盒里的日记,还有那个走向冰河的“老李”。寒意从脚底窜起。
男人见她脸色更加苍白,大概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算了,陈年旧事。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际起来,“你待这儿不是办法。没吃没喝没烧的,这天气,熬不了几天。”
这一点,李明霞比谁都清楚。
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解下肩膀上的帆布包,放在雪地上,打开。里面东西很杂:几件破旧工具(钳子、螺丝刀),一些用麻绳捆着的、不知名的金属零件,两个空瘪的编织袋,还有……两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硬邦邦的、黑黄色的东西。
是馍。干硬的、冻得梆硬的杂粮馍。
男人拿起那两个馍,犹豫了一下,递了一个过来。“接着。泡软了还能吃。”他顿了顿,看着李明霞干裂的嘴唇和凹陷的脸颊,又补充道,“我那还有半壶烧酒,驱寒的,你要不要?”
李明霞看着递到面前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馍,手指颤抖着,却没有立刻去接。不是不想要,而是……一种更深的本能警惕。陌生人的馈赠,在这荒野里,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东西。
男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怕我下药?害你?”他摇了摇头,把馍直接塞进她冰冷僵硬的手里,“我韩老三在这黄河边儿上活了大半辈子,捡破烂,看林子,啥都干过,就是没干过害人的勾当。看你这样儿……唉。”
他自称韩老三。李明霞握着手里的硬馍,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真实。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微弱,但韩老三听到了。他又摆了摆手,从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铝制酒壶,拧开盖子,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小口,哈出一口白气,然后递过来:“呡一小口就行,别多,你这样子,多了受不住。”
浓烈的、劣质白酒的辛辣气味随着寒风飘过来。李明霞胃里一阵翻搅,本能地排斥。但她知道韩老三说得对,这种天气,一点酒精或许能暂时抵御寒气。她接过酒壶,冰冷的金属硌手。她学着韩老三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和恶心,但紧随其后,一股短暂的、虚假的热意扩散开来,让她冰冷麻木的四肢似乎都颤栗了一下。
她赶紧把酒壶递回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韩老三接过酒壶,盖好,重新塞回包里。他看着李明霞咳嗽的样子,摇了摇头:“造孽哟。”他重新背起帆布包,拿起探杆,“这地方你真不能待了。听我一句,能走就赶紧走。往南,再走个十几二十里,有个老渡口,早废了,但边上还有两户人家,守着一片滩地,种点东西,养几只羊。比这儿强。”
又一个方向。南边,老渡口,人家。
周维指了气象站,韩老三指了老渡口。都向南。
“你……”李明霞忍住咳嗽,嘶哑地问,“你去哪儿?”
韩老三用探杆指了指北边,也就是李明霞来的方向:“我?我往回走。我家在北边塬上。今天过来,是想看看这破站里还有没有能拆的废铁,结果屁都没有,白跑一趟。”他顿了顿,看着李明霞,“你要跟我走不?塬上虽然也荒,但好歹有村子,有人烟。”
塬上。北边。回去的路。
李明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任韩老三(尽管警惕仍在),而是……她是从北边挣扎着过来的,那里只有更深的荒野和那个几乎耗尽了她的洞穴。回去,意味着重复,甚至倒退。
韩老三见她摇头,也不勉强。“行吧。人各有命。”他紧了紧大衣领子,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李明霞手里那个硬馍和依旧苍白虚弱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似的,又补充道,“那馍,省着点吃。找地方生火,烧点雪水,泡软了,慢慢啃。老渡口那两户,姓马,老大叫马有福,是个倔老头,但心眼不坏。你就说……就说老韩让你来的。他兴许能给你口热汤。”
说完,他不再停留,挥了挥拿着探杆的手,转身,迈开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自己来时的足迹,朝着北方的风雪走去。他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雪幕之后。
风雪中,又只剩下李明霞一个人。
手里,是一个冰硬的杂粮馍。嘴里,还残留着劣质白酒灼烧后的辛辣和苦涩。耳边,是韩老三粗嘎的叮嘱和两个新的地名:老渡口,马有福。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馍。粗糙,坚硬,颜色黯淡。但这却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活人的、可以入口的食物。比周维留下的能量棒更粗糙,却似乎更……真实。能量棒是“外来”的、现代的、带着谜团的东西。而这馍,是这片土地上最原始、最本真的生存象征。
她将馍紧紧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去温暖它。然后,她转身,穿过豁口,快步走回那间栖身的砖房。
灰灰焦急地迎上来,围着她打转,嗅着她身上陌生的气味(酒味?)。小猫们依旧蜷缩着。
李明霞顾不上解释,她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将那个硬馍放在上面。然后,她将之前收集的最后一点枯草和木屑聚拢,用颤抖的手再次尝试点燃。
这一次,花了更长时间。火柴受潮严重,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小簇火苗终于颤巍巍地升起,点燃了枯草。她小心地添加木屑,火焰渐渐稳定。
她将破陶碗装上雪,放在火边烘烤。然后,她拿起那个硬馍,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费力地、一点点地,将馍切成小块。馍太硬了,切起来很费劲。
雪水慢慢融化,变温。她将切碎的馍块放进温水里,浸泡。
干硬的馍块在温水中慢慢膨胀、软化,释放出杂粮粗糙的香气。这香气并不诱人,甚至有些粗粝,但对此刻的她而言,胜过任何珍馐。
她等不及完全泡软,就用树枝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感,微酸,带着一点谷物的本味和柴火灰烬般的微苦。需要用力咀嚼,才能下咽。但吞咽下去后,胃里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绞痛,而是一种被粗粝食物填充的、沉甸甸的踏实感,尽管依旧伴随着不适。
她吃了小半碗泡馍,又喂给灰灰一些。灰灰狼吞虎咽,差点噎住。她又将碗里泡馍的水(已经变得浑浊),小心地喂给那只最虚弱的小猫。小猫舔了几口,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
吃完东西,胃里的饱胀感和那口劣质酒带来的虚假热意,让她暂时摆脱了濒死的虚脱感。她靠在墙上,听着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韩老三的话。
“这地方……不干净。早些年死过人,疯过人。”
“你要跟我走不?”
“老渡口……马有福……”
离开。必须离开。这里不仅有物理上的严寒和匮乏,还有那些萦绕不去的、属于过去的疯狂与死亡气息。韩老三的出现,像一根稻草,将她从那种与历史亡灵共鸣的窒息感中,短暂地拽了出来。
她看向墙角那个锈蚀的铁盒。那些日记,那张照片,那个画在墙上的脸……它们属于过去,应该留在这里。
她决定了。等这场风雪稍小一些,等体力稍微恢复一点,她就带着灰灰和小猫们,向南,去韩老三说的老渡口,去找那个“心眼不坏”的马有福。
哪怕那里也只是另一处艰难的生存之地,但至少……有“人烟”。
她将剩下的泡馍和温水小心收好。火堆再次因为燃料耗尽而熄灭,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有那么令人绝望了。
怀里揣着半个硬馍,胃里有一点粗粝的食物,耳边有一个新的方向。
这就够了。足够让她,在这冰冷疯狂的废墟里,再多熬过一个夜晚,等待下一次出发的时机。
风声呜咽,像是在为那些墙上的刻痕,和铁盒里凝固的时光,唱着永无止息的挽歌。
而李明霞蜷缩在角落,怀里搂着灰灰和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小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到”那扇温暖的落地窗和雾中的笑脸。她只“看到”一条向南的、被积雪覆盖的、通往某个叫“老渡口”的、模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