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九)
五十九、闯入者
“你需要帮助吗?”
这六个字,像六枚尖锐的冰凌,悬在洞穴凝滞的空气里。语调平稳,不带多少感情色彩,甚至有些过于正式,像某种预设流程里的标准问询。它没有带来温暖或希望,反而让洞穴里本就紧绷的弦,绷得更紧了。
李明霞的喉咙依旧被无形的冰封堵着。她张了张嘴,除了吸入一口更冰冷的、混合着洞外人身上寒气的空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堵在洞口的、背着行囊的黑色轮廓,试图从对方被帽子和围巾遮挡的脸上,读出任何一点可以判断意图的线索。
没有。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平静和审视。
灰灰的低吼声变成了断续的、从齿缝间挤出的咆哮,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但它瘦弱的身体并没有扑上去,只是更加坚决地挡在李明霞和小猫们的前面。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灰灰的威胁。他的目光再次快速而仔细地扫过洞穴内部:岩壁、地面、散落的杂物,最后回到李明霞身上,以及她身前那些不容忽视的“生存痕迹”——破碗、可疑的残渣、微弱的灰烬。他的视线在她极度消瘦、裹着破烂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地、动作清晰地,卸下了肩上的那个大背包。背包看起来颇为沉重,落在洞口外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接着,他解开了厚厚的防寒手套,露出里面一双看起来干燥、指节分明的手。他将手套塞进衣兜,然后,在李明霞和灰灰警惕的注视下,他慢慢地、没有任何突然动作地,将双手摊开,掌心朝外,举到肩膀两侧。
一个国际通用的、表示“无害”、“无武器”的手势。尽管在这荒郊野岭的洞穴前,这个手势显得有些……突兀和刻意。
“我没有恶意。”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透过围巾,显得有些沉闷,但吐字依旧清晰。“只是路过,雪太大,看到有烟……之前有烟,现在没了。”他解释了一句,目光瞥了一眼灰烬,“想找个地方避一避,没想到有人。”
烟?李明霞混沌的思维捕捉到了这个词。是之前煮“汤”时那点微弱的烟火气,被风雪稀释后,竟然还是被远处的人察觉了吗?这人观察力如此敏锐?
他没有等待李明霞的回应——或许从她的沉默和僵硬中已经得到了某种答案。他保持着双手摊开的姿势,身体微微侧开,不再完全堵住洞口,让更多的雪光和冷空气流进来,也似乎是为了减少压迫感。
“我叫周维。”他报出了一个名字,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从……北边过来的。”方向说得模糊。“你要不要……先出来?或者,我进去?”他提出了两个选择,语气依旧平直,像是在陈述选项,而非询问意愿。
出来?进入更开阔但也更寒冷、更不可控的外部?还是让这个陌生的、全副武装的男人,进入她仅有的、脆弱的庇护所?
哪一个选择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李明霞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自脚步声响起以来的第一个音节,嘶哑得不成样子:
“……别。”
只有一个字。拒绝。拒绝他进入,也隐含着拒绝出去。
名叫周维的男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放下了举起的双手,但依旧没有去碰地上的背包。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看起来很不好。需要食物吗?或者,水?”
食物。水。
这两个词像带着钩子,瞬间扯动了李明霞全部的生理渴望。胃部应声传来一阵剧烈而空乏的抽搐,喉咙的干渴感变得更加火烧火燎。她的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了一下,尽管她立刻强行稳住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周维的眼睛。他不再多说,转身,重新戴上一只手套,然后拉开了那个大背包的顶盖。背包似乎有很好的防水性能,上面只落了薄薄一层雪粉。他从中拿出两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银色的金属水壶。还有一包用透明塑料袋简单封着的、深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压缩饼干,但形状不规则。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洞口边缘,没有踏进洞穴内部。然后,他蹲下身,将水壶和那包食物,放在了洞口内缘、干燥一点的泥地上。放下的动作很轻,很稳。
“干净的。水是凉的,但没结冰。食物是能量棒,可以补充热量。”他解释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明物品的用途。“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退回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重新背起了那个大背包,但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就站在那里,微微侧身,目光望向洞外茫茫的雪原,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只是给洞穴里的人留下一点空间和时间。
洞口,银色的水壶和那包深色食物,静静地躺在泥地上,像两个沉默的、充满诱惑的谜题。
灰灰停止了低吼,它疑惑地嗅了嗅空气,目光在那两样东西和李明霞之间来回移动,动物本能似乎告诉它这些东西可能与“食物”有关,但它依然保持着警惕。
李明霞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水壶和那包东西上。理智在尖叫:不要碰!来历不明!危险!可能是陷阱!
但身体的本能,那被饥饿和干渴折磨到极致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呐喊、嘶吼,催促着她去抓取,去吞咽。喉咙不自觉地做着吞咽的动作,尽管空空如也。胃部的绞痛因为看到“希望”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
她甚至能想象出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的触感,能想象出那能量棒(如果真是的话)粗糙的口感,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哪怕一点点的热量和饱腹感。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维背对着洞口,一动不动,望着风雪渐起的远处,耐心得可怕。只有他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飘散。
终于,李明霞动了。
不是走向洞口,而是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摸到了身边那根当作拐杖的树枝。她用树枝,一点一点,极其谨慎地,将那个银色的水壶,拨向自己。
树枝顶端碰到金属壶身,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周维似乎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水壶被拨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李明霞放下树枝,盯着水壶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了过来。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她拧开壶盖的动作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笨拙颤抖。壶口凑到唇边。
清澈、冰凉、带着一丝金属容器特有气息的液体涌入口腔。
是水。干净的、没有任何异味的、冰凉的水。
她贪婪地吞咽着,来不及品味,只觉得那液体所过之处,干涸烧灼的黏膜得到了瞬间的、近乎疼痛的滋润。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滴落在破烂的前襟上。咳嗽牵扯着胃部的疼痛,让她佝偻起身体,痛苦地喘息。
但她没有停下,只是稍作平复,又举起水壶,小口却急切地继续喝。
周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融入雪景的雕塑。
喝了小半壶,李明霞才强迫自己停下来。不是解渴了,而是胃里传来的、对大量冷水的剧烈排斥感,以及那突然涌入的液体带来的、更加清晰的、空荡荡的饥饿灼烧。她死死攥着水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目光转向了那包用塑料袋装着的食物。
这一次,她没有用树枝。她盯着那包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周维的背影。然后,她用尽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动作笨拙得几乎摔倒),伸手抓起了那包食物,又迅速缩回原来的位置,背靠着岩壁,将水壶和食物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被夺走。
周维这时才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蜷缩着紧抱“收获”的姿态,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李明霞撕开塑料袋。里面是几块深褐色、质地紧密、看起来有些像厚重糕点的东西,确实像自制的能量棒,散发着一种混合了坚果、谷物和蜂蜜(?)的朴实香气。这香气对她极度饥饿的感官来说,不啻于最诱人的毒药。
她拿起一块,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塞进了嘴里。
坚硬,干燥,需要用力咀嚼。味道并不算好,有点粗糙的颗粒感,甜味很淡,更多的是谷物的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咸。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无上的美味。她几乎是囫囵地咀嚼着,吞咽着,感受着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落入那个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却因为冰冷液体和固体食物突然闯入而剧烈痉挛抗议的胃囊。
疼痛加剧了。伴随着饱胀感、恶心感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机能被强行唤醒的钝痛。
但她不管不顾,又拿起了第二块。
周维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提示:“慢点吃。你的胃可能受不了太多。水也别一次喝太多。”
李明霞的动作顿了一下,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没有停止。她一边小口咬着能量棒,一边紧紧抱着水壶,眼睛像受惊的野兽,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维的后背,以及洞口外那片被风雪逐渐笼罩的天地。
吃了两块能量棒,喝了更多的水之后,一种沉重的、混合着虚弱、饱胀不适和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抱着水壶和食物的手臂也渐渐无力。
但她不敢睡。面前还有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目的不明的闯入者。
周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他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洞口,但依旧站在原处。
“我要走了。”他突然说,“继续往南。这包吃的,这壶水,留给你。”
他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堆灰烬和破碗上,声音低沉了一些,“如果你还想活下去,靠这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靠这些‘办法’,是不行的。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李明霞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戒备和倔强。
周维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往南,沿着河岸走,大概二十里,有一个废弃的气象站。砖房,没顶,但有一部分还能遮风。比这里强。附近……可能有巡查的人偶尔经过。”
他提供了信息,但没有给出建议,只是陈述。
“往北,是我来的方向,更荒,更冷,没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划清了界限。
说完这些,他不再多言,紧了紧背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帽子和围巾,最后看了一眼洞穴内紧紧抱着食物和水、眼神复杂瞪着他的女人,以及她身边那只瘦骨嶙峋却依旧警惕的狗和三只瑟缩的小猫。
“保重。”
他吐出两个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步子,踩着来时的脚印,很快便消失在渐密的雪幕之中。脚步声远去,最终被风雪声彻底吞没。
洞穴里,只剩下李明霞粗重的呼吸,灰灰困惑的呜咽,以及怀里食物和水真实而冰凉的触感。
能量棒的余味还留在口中,水的凉意还在喉咙里。
那个叫周维的男人来过,留下了食物、水、几句听不出真假的话,和一个关于南方废弃气象站的方向。
然后,像他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风雪里。
仿佛一场寒冷而真实的幻梦。
只有怀中实实在在的、正在缓慢补充她体力(同时也加剧她胃痛)的东西,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臆想。
李明霞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望着空荡荡、风雪弥漫的洞口,许久,没有动弹。
风雪更急了。夜色,正从四面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