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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914)(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六十)

六十、气象站的方向

周维留下的能量棒和水,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明霞的手心和意识里。能量棒粗糙的谷物颗粒和那点微薄的甜咸,水壶里冰凉干净的液体,正在她空乏已久的胃囊里制造着翻天覆地的混乱。疼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突如其来的、相对“正常”的食物刺激,变得更具象、更难以忍受——那是长久饥饿的器官被迫重新开始工作的、带着撕裂感的钝痛和痉挛。

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弱却切实的、来自碳水化合物的热量,正沿着血管缓慢扩散,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严寒。她的指尖恢复了些微知觉,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完全是麻木的。脑袋里那持续不断的、因低血糖和虚弱带来的眩晕与嗡鸣,也似乎减轻了一丝。

这感觉矛盾极了。一边是身体机能被强行唤醒的剧痛,一边是久旱逢甘霖般的、生理层面的些微“复苏”。她蜷缩着,忍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紧紧抱着水壶和剩下的能量棒,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外。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横冲直撞,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灰白。周维的脚印,在他离去后不久,就被迅速覆盖、抹平,仿佛他从未曾来过。只有洞口泥地上,还残留着他蹲下放置物品时,靴底压出的浅浅凹痕,以及……一点点不属于这个洞穴的、干净的雪粉。

他走了。真的走了。没有回头,没有更多的解释,留下食物、水、一个方向,和一堆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疑问。

他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路过”?为什么恰好有富余的食物和水?为什么告诉她气象站的方向?那句“可能有巡查的人偶尔经过”是什么意思?是暗示,还是陷阱?

每一个问题都像雪片一样,冰冷地堆积在她的心头,没有答案。

她试图回忆周维的每一个细节:深色防寒服,整齐的行囊,摊开双手的姿态,平稳到近乎刻板的语调,锐利审视的目光,最后那句“保重”……一切都指向一种与她所处的这个破败洞穴、与黄河岸边原始挣扎的生存状态格格不入的“秩序感”和“目的性”。他不像是迷路的旅人,也不像是纯粹的探险者。他太……“规整”了。就连他留下的能量棒,都透着一股自制、实用、不带多余感情的意味。

灰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她手里的能量棒包装袋,又舔了舔她嘴角的碎屑。它似乎也感受到了食物的诱惑,但并没有争抢,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渴望的呜咽。

李明霞掰了一小块能量棒,递给灰灰。灰灰立刻叼住,几口就吞了下去,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又掰了一块,想了想,将剩下的半块能量棒小心地包好,连同水壶一起,藏在了身下干燥的草垫深处。不能一次吃完。这是她用极度警惕换来的,也可能是她接下来几天唯一的依仗。

胃部的剧痛和饱胀感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钝痛。体力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至少,那种随时会晕厥过去的虚脱感减轻了。她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肆虐的风雪,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维最后的话:

“……往南,沿着河岸走,大概二十里,有一个废弃的气象站。砖房,没顶,但有一部分还能遮风。比这里强。附近……可能有巡查的人偶尔经过。”

二十里。沿着河岸。废弃的气象站。

这几个关键词,像黑暗中的几个坐标点,虽然模糊,却提供了方向。

二十里,在平时或许不算太远,但在深冬积雪、狂风呼啸、她身体极度虚弱、还带着三只小猫的情况下,不啻于一场生死跋涉。她能走到吗?走到之后呢?那个气象站真的存在吗?真的“比这里强”吗?就算到了,所谓的“巡查的人”又什么时候会出现?是另一种希望,还是另一种未知的风险?

留在这里呢?燃料耗尽,食物来源断绝(那碗“汤”的体验她绝不想重复第二次),严寒日甚一日。周维留下的这点食物和水,支撑不了几天。黄河冰下的脉动遥不可及,那个温暖窗户和雾中笑脸的幻象更是虚无缥缈。留在这里,等待她的,似乎只有缓慢而确定的……终结。

走,可能是死路。不走,几乎是等死。

这个简单的等式,在她饱受摧残却因食物补充而勉强恢复一丝清明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灰灰依偎着她,传递着一点可怜的体温。小猫们挤在它们中间,睡得并不安稳,时而发出细微的抽动。

她的目光,从洞外的风雪,移到洞穴内部。这个她挣扎着生存了许久的地方,此刻在周维带来的“外界”参照下,显得如此破败、脆弱、不堪一击。岩壁渗着湿气,地面冰冷泥泞,空气浑浊难闻。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勉强遮蔽风雨(现在连这都勉强)的坑洞。

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冰雪下的种子,汲取着那点能量棒带来的微弱热量,开始缓慢而顽强地萌发。

不是为了希望,不是为了得救。

仅仅是因为,“走”这个动作本身,意味着“改变”,意味着“尝试”,意味着对既定绝境的、一次微弱的反抗。就像黄河水撞击冰层,就像她在糖纸上画下那道弯曲的线。

而且,周维提到了“巡查的人”。无论真假,无论概率多低,这终究是一个与“人类社会”可能产生联系的、具体的指向。而留在这里,她与那个世界的联系,早已彻底断绝。

她开始盘算。剩下的能量棒和水,必须精打细算。二十里雪路,需要时间,需要体力。她现在的状态,一天能走多少?五里?十里?风雪会不会停?夜晚如何在野外度过?灰灰和小猫们怎么办?它们能跟上吗?跟不上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都棘手无比,没有完美的答案。

但她知道,必须走了。就在这场风雪稍歇,或者至少在白昼来临、视线稍好的时候。

她不再看洞外,而是闭上了眼睛,开始尽可能地休息,积攒每一分力气。胃里的不适依旧,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规划性。

灰灰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变化,它不再焦躁地呜咽,而是安静地趴在她身边,耳朵却依旧警惕地竖着,捕捉着洞外的每一点风声雪音。

后半夜,风雪似乎小了一些,呼号的风声减弱成低沉的呜咽。洞口透进来的光线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一种朦胧的、雪地反射的灰白。

李明霞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又掰下指头大小的一块能量棒,放进嘴里,极其缓慢地咀嚼,吞咽。感受着那点食物带来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热量,在冰冷的躯体内艰难地扩散。

然后,她开始行动。

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异常艰难。她将剩下的能量棒和水壶用破布仔细包好,牢牢系在腰间最贴身的位置。她把所有能穿、能裹的破烂布料都裹在身上,用捡来的绳子尽可能扎紧,减少热量流失。她找到了那根当作拐杖的树枝,试了试,还算结实。

她看了看灰灰和小猫们。三只小猫还睡着。她犹豫了一下,将最瘦弱、看起来最没精神的那一只,小心地捧起来,试着塞进自己胸前层层衣物之间,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小猫发出细微的叫声,挣扎了几下,但或许是感受到了体温,很快安静下来,蜷缩起来。

另外两只稍大些、活泼一点的,她没有办法携带。她只能看着灰灰,指了指它们,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着”的手势。灰灰似乎明白了,它用鼻子拱了拱两只小猫,低声呜呜着,像是在叮嘱。

做完这一切,天色又亮了一些。风雪确实小了,虽然还在下,但能见度好了很多。灰白的天空下,雪原轮廓依稀可辨,黄河像一条僵死的、灰白色的巨蟒,沉默地卧在远处。

李明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洞穴。这个充满了痛苦、寒冷、饥饿,但也曾有过短暂火光、有过灰灰和小猫们陪伴、有过冰下黄河脉动共鸣的地方。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踏入更大未知的、冰冷的决绝。

她拄着树枝,迈出了洞口。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但裹紧的衣物和那点食物带来的热量,让她勉强能够承受。积雪很深,没过了她的小腿。每一步都需要费力拔起,再深深踩下。胃部的疼痛随着活动又开始加剧,但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辨认方向上。

向南。沿着河岸。

她回头看了一眼。灰灰叼起一只小猫,放到自己背上(小猫紧紧抓住母亲的皮毛),然后用鼻子推着另一只小猫,催促它跟上。两只小猫在深雪里蹒跚,走得歪歪扭扭。

李明霞转回头,不再看。她必须节省体力,必须专注于前方。

她开始走。沿着被积雪覆盖、只能靠模糊记忆和远处黄河冰面作为参照的河岸线,一步一步,向南。

风雪拂过她的脸,冰冷刺骨。身后,灰灰努力带着小猫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很快又被新雪掩盖的足迹。

前路茫茫,白色无边。

只有周维留下的那个方向,像黑暗冰原上一颗极其遥远的、微弱的星辰,指引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名为“废弃气象站”的、未知的坐标,缓慢地、挣扎着,挪动脚步。

二十里。每一步,都是与寒冷、饥饿、疼痛和死亡赛跑。

她没有去想能不能走到。她只是走着。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彻底放弃。而“走”这个动作本身,此刻,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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