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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七)(911)(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七)

五十七、最后的火种与远方的窗

破陶碗里的雪水,在火苗断断续续的舔舐下,终于完全化开,泛着浑浊的土黄色。那几颗深褐色的粪粒在温水中逐渐膨胀、松散,释放出更加浓郁的、属于食草动物的腥膻和植物腐烂发酵后的酸腐气息。这气味混合着洞穴里原本的霉味、潮湿的土腥气以及李明霞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疾病与虚弱带来的某种甜腥,形成一种极其难闻的、令人作呕的复合味道。

灰灰和小猫们都下意识地挪远了些,将鼻子埋进前爪或彼此的皮毛里。

李明霞却像没有闻到。或者说,这气味本身,也是“存在”的一部分,是她从雪原上“采集”回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循环的证据。她盯着碗里那些逐渐化为絮状、悬浮在浑浊水中的物质,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实验室观察般的平静专注。

她用两根勉强还算干净的小树枝当筷子,极其小心地将那些较大的、未完全散开的纤维团夹出来,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晾着。然后,她端起陶碗,凑到嘴边。

气味冲鼻。胃部立刻传来剧烈的、本能的排斥和痉挛。喉咙收紧,干呕的欲望几乎无法抑制。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吸进的是更多难闻的气味——然后,屏住呼吸,将碗沿凑近干裂的嘴唇。

温热(甚至谈不上滚烫)、浑浊、带着强烈异味的液体流进口腔。味道比气味更具体,更富有攻击性:土腥、酸腐、草料的粗粝感,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动物消化道深处的微咸与苦涩。她强迫自己吞咽。第一口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眼前发黑。她停下来,大口喘息,等待着那阵猛烈的恶心感过去。

她没有吐出来。

等到那阵剧烈的反应稍稍平复,她开始喝第二口。更慢,更小心。仿佛不是在摄取什么“食物”或“水分”,而是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关于忍耐极限的测试。

一碗“汤”喝完,时间过去了很久。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空碗。胃里像塞进了一块正在发酵的、带着尖刺的湿泥团,沉甸甸地坠着,灼痛感和饱胀的恶心感交织,让她几乎无法直起腰。

但与此同时,一种细微的、切实的“填充感”,也出现了。不是满足,不是温暖,而是物理意义上的“不再空空如也”。液体带来了些微的、短暂的温度,以及可能存在的、极其微量的电解质或未消化完全的植物残渣。

她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这陌生而矛盾的信号。疼痛并未消失,甚至因为外物的刺激而更加清晰,但那种无边无际的、掏空一切的“虚无感”,似乎被这粗粝的“存在”暂时逼退了一小步。

灰灰观察着她,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凑过来,嗅了嗅那个空碗,又嗅了嗅她嘴角残留的水渍。它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表现出想吃那些晾着的纤维团的兴趣。

李明霞休息了很久,直到胃里的翻腾稍微平息一些,才将那些晾着的纤维团重新收集起来。它们现在更像是一些深褐色的、潮湿的草絮。她用手指捻开一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粗糙,像嚼浸湿的麻绳,几乎没有任何味道,除了残留的那点腥气。她嚼了很久,才费力地咽下去。这更像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为了摄取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纤维。

做完这一切,燃料再次告罄。最后一点刺灌木的细枝燃尽,火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洞穴重新陷入比之前更深的、更令人绝望的黑暗和寒冷。因为经历过短暂的光明和微温,这黑暗和寒冷显得尤为彻骨。

这一次,李明霞没有立刻被绝望吞噬。胃里的不适和那点可悲的“填充感”,像锚一样,将她固定在现实的边缘。她摸索着,将灰灰和小猫们拢到身边,用身体和所有能找到的覆盖物围住它们。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风声被厚厚的积雪和岩壁隔绝了大半),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陷入了一种高热般的、不受控制的漫游。

她想起了那颗水果硬糖。甜得发腻,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那是“文明”世界残留的、人造的甜。

她又想起了黄河冰下的“咚咚”声。沉闷、原始,是大自然被封困的力量。

而现在,是动物粪便煮成的、酸腐的“汤”。是生命循环中最粗粝、最末端的残渣被重新利用。

从人造的甜,到自然的力,再到这原始的、近乎荒诞的“食物”……她的求生之路,正在一步步剥去所有文明的修饰,褪回最赤裸、最本质的状态。

意识继续飘荡,毫无逻辑地跳跃。忽然,毫无征兆地,她“看见”了一扇窗。

不是洞穴外被积雪封堵的出口。是一扇巨大的、光洁的落地窗。窗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松木特有的金色光芒。一个模糊的、纤细的身影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毛线?深灰色的?

画面清晰了一瞬,又迅速模糊、扭曲。温暖的光,舒适的环境,与此刻她所处的黑暗、寒冷、疼痛和恶臭,形成了荒谬到极致的对比。那画面美好得不真实,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景象,或是上辈子残存的、被严重扭曲的记忆碎片。

是饿晕了的幻觉吗?还是高烧带来的谵妄?

但那种“看见”的感觉异常鲜明。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玻璃的冰凉光滑(与她指尖触摸过的洞壁完全不同),能“闻到”松木燃烧的淡淡清香(压倒了她周遭此刻真实的气味)。

窗内的身影动了一下,似乎转过头,望向窗外——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李明霞在黑暗中猛地睁大了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战栗滑过脊椎。

然后,那身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抬起手……

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一个简单的、孩子气的、用指尖在雾气上画出的笑脸。

这个细节清晰得可怕。笑脸的弧线,圆点的眼睛。

为什么是笑脸?在那样温暖安全的地方,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画下一个笑脸?

是天真?是嘲讽?是无意识的动作?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遥远的呼应?

笑脸在雾气上开始融化,水痕蜿蜒而下,像在流泪……

画面戛然而止。

洞穴里,只有她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灰灰不安的蠕动,和小猫们细弱的叫声。

黑暗重新合拢,冰冷而坚实。

胃里的“汤”还在隐隐作痛,散发着余味。

那个关于温暖房间和雾中笑脸的幻象,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她濒临麻木的意识深处。它带来的不是安慰,不是向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隔绝感。那不仅仅是空间和境遇的隔绝,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状态”的隔绝。一边是壁炉、毛线、干净的玻璃和随手画下的、注定很快消散的笑脸;一边是黑暗、粪便、疼痛和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的、下一口呼吸。

那个世界,连同那个笑脸,对她而言,比黄河冰下的脉动更加遥远,更加不真实。

然而,幻象中那扇窗的“清晰感”,那笑脸的“具体性”,却古怪地和她此刻对胃里那碗“汤”的清晰感知,形成了某种平行的、荒诞的联系。两者都异常尖锐地“存在”于她的意识中,一个是虚幻的温暖映像,一个是真实的冰冷触感。

她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虚幻。

或许,在生存的绝对边缘,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

唯一确定的是,寒冷依旧。饥饿依旧。疼痛依旧。

而活下去的意愿,在经历了人造甜味、自然脉动、动物残渣,以及一个莫名闯入的、温暖幻象的冲击之后,似乎被磨砺得更加……纯粹了。不再是积极的渴望,也不再是消极的忍受,而是一种近乎中性的、机械的、如同惯性般持续的“不停止”。

像黄河水在冰下流。像风中残烛最后那点摇曳。

她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灰灰干涩的皮毛里。

洞口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可辨。

灰灰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微微绷紧。

李明霞没有动。只是倾听。

不是风声。不是冰裂。

是脚步声。极其轻微、谨慎,踩在厚厚积雪上的、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停在了洞穴之外,不远的地方。

黑暗中,李明霞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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