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四)
冬天的黄河岸边,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又被风雪反复搓揉,变成一种缓慢而粘稠的流淌。雪时断时续,有时是细密的、沙沙作响的雪霰,有时则是铺天盖地的、柔软的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土崖、卵石滩和浑浊的河面,将一切棱角和声响都包裹进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灰白。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永无止境地呼啸着,卷起积雪和冰晶,在空旷的河岸上制造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和移动的、白色的沙暴。
洞穴里的生活,围绕着那一小堆由李明霞艰难点燃、并必须时时小心维护的火焰展开。火,成了生存的绝对核心,是温暖、光明、以及烹煮(如果那能算烹煮)食物的唯一来源。燃料的消耗是惊人的,她秋天辛苦积攒的那点枯枝败叶,在持续不断的燃烧需求面前,迅速减少。她不得不在风雪稍歇的间隙,冒险走出洞穴,去更远的地方搜寻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被积雪压断的树枝,露出雪面的干枯蒿草,甚至河边被冻住的、干硬的芦苇丛。每一次外出,都是与严寒和体力的搏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及膝的积雪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和手上,胃里的“冰坨”在寒冷和剧烈活动中,仿佛要被冻裂、碎成无数尖锐的冰碴,带来一阵阵几乎让她晕厥的绞痛。她常常要停下来,靠着冰冷的树干或岩石,大口喘息,等那阵剧痛过去,才能继续前进。带回来的燃料,往往只够维持大半天。
灰灰和小猫们,几乎完全依赖着洞穴里的这点温暖。它们很少离开那个被火堆烘烤得相对温暖的区域,大部分时间都挤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小猫们长大了些,但依然瘦弱,对寒冷的抵抗力很差,总是紧紧地挨着灰灰或李明霞,寻求那一点点额外的暖意。灰灰的母性本能,在严寒的压迫下,表现得更加极致,它总是将小猫们护在最中间,自己则承受着外围更低的温度,耳朵和尾巴尖的毛常常结着一层白霜。
食物,成了比燃料更加严峻的问题。河水早已封冻,冰层厚实,凿冰取水都变得异常艰难,更别说捕鱼。荒野里的可食用植物,早已被深埋在积雪之下,踪迹难寻。垃圾站在风雪天气里,更是无法靠近。李明霞之前储存的那一点点硬果、晒干的野菜和捡来的零星食物残渣,很快就见了底。
饥饿,像一头苏醒的、更加凶残的野兽,加入了严寒和病痛的阵营,开始肆无忌惮地撕咬她的身体和意志。胃里的疼痛,在饥饿的催化下,变得更加复杂而难以忍受。不再是单纯的冷痛或绞痛,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仿佛整个腹腔都被掏空、又被塞进冰冷粗糙的砂石的、持续的、令人疯狂的空虚感和灼烧感。进食的欲望变得异常强烈,但任何一点点食物(即使是相对软烂的、用雪水煮过的、早已没什么营养的草根或树皮碎屑)进入胃里,都会引发更加剧烈的、带着恶心和痉挛的排斥反应。
她吃得越来越少,身体迅速地、不可遏制地消瘦下去,像一株被彻底抽干了水分的、只剩下坚韧纤维的枯草。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窝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般的颜色,只有被寒风吹得破裂的口唇和脸颊上,还带着一点病态的红肿。走路时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每一步却又异常沉重,因为要对抗胃里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无力。
一天深夜,风雪暂歇,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照亮了洞穴外银装素裹、却死寂无声的世界。洞穴内,火堆因为燃料告罄,只剩下一小撮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寒冷重新从四面八方合拢上来,渗入骨髓。
李明霞蜷缩在离余烬最近的地方,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依然冷得瑟瑟发抖。胃里的空虚和绞痛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她腹腔里反复抓挠、撕扯,带来一阵阵强烈的、带着酸水的恶心感。喉咙干得发疼,嘴唇裂开,渗出的血丝很快又冻结。
灰灰和小猫们挤在她身边,同样冷得发抖,不安地蠕动着。
就在这寒冷、疼痛和饥饿交织的、几乎要将意识彻底吞噬的黑暗里,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像冰层下的一丝微光,艰难地浮了上来。
不行了。
不是放弃。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事实陈述的认知。
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胃痛、严寒、饥饿,每一样都在将她推向那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或许就在今晚,或许就在明天。
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的热量,正一丝丝地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里流失,被无边的寒冷吸收、同化。
灰灰和小猫们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冰锥,刺穿了那几乎凝固的麻木。
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紧挨着她的灰灰。在余烬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灰灰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也正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机警或依赖,只剩下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温暖和生存的渴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物特有的、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的不安。
它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弱、带着颤抖的呜咽。
那触感和声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穿了李明霞即将冻结的意识。
不。
还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不是去抚摸灰灰,而是摸索着,从身边那堆杂物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那颗她一直贴身藏着、几乎快要忘记了的、水果硬糖。
透明的塑料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彩光。里面的糖块,因为长时间的体温和寒冷交替,已经有些粘在糖纸上。
她颤抖着,剥开糖纸。糖块很小,颜色俗艳,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颜色。她将它放进嘴里。
一股熟悉的、廉价而浓烈的甜味和香精味,瞬间在冰冷麻木的口腔里炸开,混合着血腥味和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水,形成一种极其古怪、令人作呕的味道。
但她没有吐出来。
而是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
坚硬的糖块刮擦着牙齿和口腔内壁,甜味刺激着早已麻木的味蕾,顺着唾液滑下,抵达那如同冰窟和火场交织的胃部。
胃部立刻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几乎是抗议般的痉挛和灼痛。
但她继续咀嚼着,吞咽着。
仿佛在吞咽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带着明确人工痕迹的、象征着某种“文明”和“选择”的东西。
不是为营养。不是为饱腹。
仅仅是为了……用这明确的、强烈的、不自然的甜味,来对抗那无边无际的、自然的寒冷、疼痛和虚无。
糖块很小,很快就化完了。
嘴里只剩下甜腻的余味和更加强烈的恶心感。
胃里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一点点异物的刺激,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存在”了。
但奇怪的是,那即将将她吞噬的、冰冷的虚无感,似乎也因为这明确的味觉刺激和随之而来的剧烈生理反应,而被驱散了一点点。
她还在“感觉”。还在“反应”。
这本身就意味着……她还活着。
她重新蜷缩起身体,将灰灰和小猫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自己残存的、微乎其微的体温去温暖它们。
余烬的最后一点红光,彻底熄灭了。
洞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更加深沉的寒冷。
只有风声,在洞外永无休止地呜咽。
胃里的疼痛,冰冷而清晰。
嘴里,还残留着那点廉价而古怪的甜味。
灰灰在她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舔着她冻裂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湿漉漉的,冰凉的,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属于活物的温暖和节奏。
李明霞闭上了眼睛。
黑暗,寒冷,疼痛,饥饿……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濒临冻结的黑暗深渊边缘,她嘴里,还有一点不属于自然的、人造的甜。
怀里,还有一点属于其他生命的、真实的暖。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再熬过一个,同样寒冷、同样疼痛、同样饥饿的夜晚。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