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十三)
冬天,是以一场毫无预兆的、细密而坚硬的雪霰拉开序幕的。不是柔软的雪花,而是无数颗米粒大小、棱角分明的冰晶,被狂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砸在土崖、洞穴口和浑浊的黄河水面上,发出沙沙的、如同无数细沙磨擦的声响,很快就在地面和洞口新搭建的“门”上积起薄薄一层灰白的硬壳。
李明霞是被这声音和骤然降低的温度冻醒的。胃里那块仿佛与外界寒冷同步的“冰坨”,在睡眠中也没有丝毫软化,反而因为身体的静止和血液流动的减缓,散发出更加彻骨的寒意,沉沉地坠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而绵长的钝痛。她蜷缩在层层铺垫、却依旧无法完全隔绝地面寒气的“床铺”上,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旧夹克和所有能找到的破布都裹在身上,依然感觉像赤身裸体躺在冰窖里。
洞口那扇简陋的“门”,在风雪和寒冷的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寒风从未能完全堵死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切割着洞穴内仅存的一点温热空气。灰灰和小猫们挤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凹槽窝里,紧紧依偎,但依旧能听到它们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和不安的呜咽。
必须生火。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没有火,这个洞穴在真正的寒冬面前,依旧是个美丽的冰棺。
燃料。她早就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秋天最后的日子里,她拖着日益虚弱的身体,在黄河岸边和附近的树林、荒地,捡拾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干枯的芦苇杆、灌木枝、被风吹断的树枝、甚至一些干燥的牛粪(附近偶尔有放牧经过)。这些东西被她小心地堆放在洞穴深处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破塑料布盖着,是她为冬天储备的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
她挣扎着坐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异常僵硬迟缓。每动一下,胃里的“冰坨”就仿佛要碎裂开来,带来一阵更剧烈的绞痛。她咬着牙,摸索到那个小小的、用石块垒成的“灶坑”边。坑里还残留着昨天生火后的一点灰烬,冰冷彻骨。
她从燃料堆里,仔细挑选出最干燥、最细小的芦苇絮和枯草叶作为引火物,又拿出几块相对粗壮、但依然干燥的灌木枝。然后,她拿出那个早已被她摩挲得光滑、边缘锋利的打火石(也是捡来的),和一小块同样捡来的、边缘锐利的碎铁片。
双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她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打火石和铁片凑到一起,用尽全力互相敲击。
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冰冷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孤单。火花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落在准备好的引火物上,瞬间就熄灭了,连一丝青烟都没能留下。
她不停地敲击。手臂因为重复的动作而酸麻,胃部因为用力而传来更清晰的绞痛。汗水(或许是疼出的冷汗)从额角渗出,瞬间就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叮……叮……叮……
火花一次次闪现,又一次次熄灭。引火物只是被溅上一点点微弱的火星,毫无反应。
寒冷像一头有生命的怪兽,从洞穴的每一个角落、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钻进来,贪婪地吞噬着她残存的体温和力气。灰灰在窝里发出更加不安的叫声。
李明霞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敲击的频率和力度都开始下降。绝望,像这洞穴里的寒气一样,一点点渗透进来。
没有火,她们可能熬不过今晚。
这个认知,比胃痛更加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停下来,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着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她弯下腰,等那一阵天旋地转过去。
然后,她重新拿起打火石和铁片。这一次,她没有再盲目地敲击。她将引火物更仔细地揉碎、摊开,确保最蓬松、最干燥的部分在最上面。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打火石和铁片凑得更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最后一点专注……
猛地一擦!
“嗤啦——!”
一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都要持久的火星迸溅出来,准确地落在蓬松的引火物中心!
一小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颤巍巍地升了起来。
李明霞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俯下身,用冻得麻木的嘴,对着那缕青烟,极其轻柔、却又无比稳定地,吹了一口气。
青烟晃动了一下,似乎更浓了些。
她又吹了一口气。更轻,更缓。
青烟的中心,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光点,悄然亮起,像黑暗宇宙中诞生了一颗微小的恒星。
光点迅速扩大,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枯草絮,发出极其轻微的毕剥声。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李明霞满是汗水和污垢、却因为极度专注而显得异常平静的脸,也照亮了灰灰和小猫们从窝里探出来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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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根更细的干树枝,将尖端凑近那簇小小的火焰。火焰犹豫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爬上了树枝,开始稳定地燃烧起来,发出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橙黄色光芒。
她将这第一根燃烧的树枝,小心地放入灶坑中,又陆续添上几根更粗的柴火。火焰渐渐旺盛起来,跳动着,噼啪作响,将橙红色的光和热,源源不断地释放到冰冷的洞穴空气中。
一股久违的、带着柴火焦香的暖意,开始缓慢地、却无比真实地弥漫开来。
李明霞瘫坐在灶坑边,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冰冷的身体,被这暖意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浸润着,融化着。胃里的“冰坨”,似乎也被这靠近的热源所影响,虽然疼痛依旧,但那彻骨的寒意,仿佛被驱散了一丝丝。
灰灰带着小猫们,试探着从窝里爬出来,凑到火堆旁边,挨着李明霞坐下。小猫们好奇地伸出爪子,想去碰触那跳跃的光影,被灰灰低声呵斥住。它们便安静下来,紧紧依偎着母亲和李明霞,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洞穴外,风雪依旧。寒风依旧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
但洞穴内,这一小堆由她亲手点燃的火焰,顽强地燃烧着,驱散着黑暗,也驱散着一点点绝望。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点因为火焰而重新亮起的、微弱而执拗的光。
她知道,这堆火,需要持续的燃料。她知道,外面的风雪不会停歇。她知道,胃里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不会消失。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小小的、由她亲手点燃的火焰旁,她和灰灰、小猫们,暂时地、安全地,温暖着。
像远古时代,第一个学会保存火种、在冰河世纪的寒夜里瑟瑟发抖地围坐在篝火旁的原始人。
火,不仅仅意味着温暖。
更意味着,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面前,一点微弱的、却属于人类的、抗争的证明。
李明霞伸出手,放在火堆上方。灼热的空气炙烤着她冻伤的手掌,带来刺痛,也带来真实的暖意。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跳跃的火焰。
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火光中,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像她心里,那片刚刚被暖意触碰了一下的、坚硬的冻土。
虽然只是表面的一点点融化。
但至少,它开始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