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二)
废弃院子里的暮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那堆稻草、疲惫的灰灰和它身边那几个微弱蠕动着的小小生命,渐渐吞没在轮廓模糊的阴影里。李明霞蹲在旁边,掌心下稻草的粗糙感和灰灰身体细微的颤抖,透过皮肤,直抵她意识深处那片刚刚被夯实的土地。
茫然只是最初的浪头,很快便被更具体、更沉重的现实感冲刷下去。五只小猫。五张嗷嗷待哺的嘴。灰灰自己也需要营养来产奶。而她自己,连维持一人一猫尚且捉襟见肘。
胃部的钝痛在这沉重的认知下,仿佛变成了某种背景里恒定的、沉实的伴奏。
她慢慢地收回手,撑着膝盖,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腿因为久蹲而麻木。夜色完全降临,废弃院子里只剩下远处街灯渗透过来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杂物的轮廓和灰灰模糊的身影。
她必须做点什么。立刻。
她转身,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走向老街。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带着一种被现实逼迫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急切。
她没有去平时买东西的小店。那些地方的东西对她来说太贵了。她径直走向那个垃圾站。夜晚的垃圾站空无一人,只有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在黑暗中沉默,散发着更加浓烈刺鼻的混合气味。她打开了随身带着的一个旧手电筒(电池快没电了,光线昏黄微弱),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不是找废品去卖。是找……食物。
她知道这很冒险,很不卫生。但这是眼下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找到“额外”食物来源的地方。人们丢弃的过期食品,饭店后厨倒掉的残羹剩饭(如果能找到相对“新鲜”的角落),甚至一些腐烂程度不那么严重、或许还能挑出点可食用部分的蔬菜水果。
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污秽的垃圾堆上移动。她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里因为恶臭而翻腾起的恶心感,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小心地拨开最上面那层明显腐烂发臭的垃圾,寻找着下面可能被压住、稍微“好”一点的东西。动作仔细而快速,像在雷区排雷。
手指很快被不知名的污渍染得黢黑,手背被粗糙的垃圾边缘划破。但她顾不上这些。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努力分辨着。
找到半袋已经结块、但闻起来似乎只是受潮发硬的廉价猫粮(可能是谁家宠物不吃扔掉的)。找到几个沾满油污、但里面的骨头似乎还算完整的快餐饭盒。找到几棵外层叶子烂掉、但菜心似乎还能吃的蔫白菜。
她把这些“收获”小心地收集起来,用随身带的旧塑料袋装好。不敢多拿,怕引起注意,也怕东西太差吃了出问题。
然后,她快步离开垃圾站,回到那个废弃院子。
灰灰还趴在稻草堆上,听到她的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到她和她手里的袋子,眼神里的戒备才稍稍放松。小猫们挤在它肚子下面,发出细弱的叫声。
李明霞走到稍远一点、相对干净些的地方,蹲下来,打开袋子。先拿出那半袋硬邦邦的猫粮,倒出一点点在手心,碾碎,凑到灰灰嘴边。灰灰嗅了嗅,似乎有些迟疑,但或许是真的饿了,还是伸出舌头,小心地舔食起来。
然后,她拿出一个快餐饭盒,用木棍挑出里面沾着酱汁和米饭的骨头(把明显的辣椒和葱姜挑掉),放在灰灰旁边。灰灰看了看骨头,又看了看她,才低下头,开始费力地啃食上面残留的一点点肉和软骨。
小猫们闻到食物气味,叫得更急切了。灰灰吃了几口,就停下来,回头舔舔它们,调整姿势,让它们更容易吃到奶。
李明霞看着灰灰艰难地一边进食一边哺乳,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又添上了一层酸涩。她拿出那几棵蔫白菜,剥掉外面完全腐烂的叶子,留下里面还算坚实的菜心,用手掰成小块。她自己就着包里剩下的小半块冷饼子,慢慢地嚼着这些苦涩的、带着垃圾站气味的菜心。
胃里因为食物的进入(即使是这样的食物)而传来熟悉的蠕动和钝痛。但她吃得很快,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她把垃圾仔细地收拾好,拿到院子外面更远的垃圾堆放处丢掉。然后,她回到灰灰身边,在稻草堆旁找了个稍微干燥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但比冬天温和多了。远处老街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偶尔几声狗吠和更远处黄河低沉的流淌声。
灰灰似乎吃饱了,也喂饱了小猫,疲惫地趴着,半眯着眼睛。小猫们挤在它温暖的肚皮边,也渐渐安静下来,睡着了,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
李明霞靠在背后冰冷的砖墙上,看着眼前这小小的一家子。手电筒的光已经彻底熄灭,只有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五只小猫。明天,后天,大后天……它们会一天天长大,需要越来越多的食物。灰灰的奶水很快就会不够。她需要找到更多、更稳定、也更安全的食物来源。垃圾站不是长久之计,风险太大。
还有窝棚。那里根本无法容纳这么多小生命。太冷,太脏,太不安全。
一个个问题,像黑夜中浮现的礁石,冰冷而清晰地矗立在她面前。
胃部的钝痛,在这寂静的、充满未知压力的夜里,似乎也变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被这沉重的压力瞬间击垮,或者陷入无边的茫然。
一种奇异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
就像冬天里,她必须去荒野寻找硬果。就像胃痛时,她必须忍受并继续动作。就像窝棚漏风时,她必须想办法去堵。
现在,灰灰有了小猫。这就是新的“必须”。
她必须找到更多的食物。必须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必须……想办法,让这一大六小(包括她自己),活下去。
没有退路。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有“必须”。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灰灰身边,蹲下,用那只干净些的手,极轻地摸了摸灰灰的脑袋。灰灰微微睁开眼,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会想办法。”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承诺。
灰灰似乎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信任般的咕噜声。
李明霞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那堆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生命,然后,转身,走出了废弃的院子。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她的脚步,不再虚浮,也不再急切。
而是一种沉实的、带着明确方向的、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的步伐。
走向窝棚,走向明天,走向那必须被解决的重重困境。
胃痛依旧。夜色依旧深沉。
但她的眼神,在月光下,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淬炼出来的、冰冷的清晰。
像荒野里,认准了唯一水源方向的、饥饿而疲惫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