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三)
靖远城的晨光,带着春末特有的、清亮而微燥的气息,准时驱散了废弃院子的黑暗。李明霞一夜未眠,蜷缩在院子角落一堆相对干燥的朽木后面,和灰灰一家隔着几米距离。她不敢靠太近,怕惊扰,也不敢离太远,怕有夜行的猫狗或别的什么威胁。
灰灰显然也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时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倾听周围的动静,舔舔身边的小猫。小猫们倒是无知无觉,挤在母亲温暖的肚皮和稻草堆之间,睡得安稳,只有偶尔的蠕动和细弱的梦呓。
天刚蒙蒙亮,李明霞就睁开了眼睛。身体因为寒冷和僵硬的姿势而酸痛不已,胃部的钝痛也在一夜的空腹后变得格外清晰。她慢慢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然后,没有惊动灰灰,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出了院子。
她需要水,也需要更稳定的食物。垃圾站不是长久之计。
她的脚步,比昨天更加明确,走向了靖远城边缘,靠近黄河大堤的一片区域。这里相对偏僻,有些零散的菜地和自建房,也有几处规模不大的、简陋的工厂或作坊,空气里常年混合着泥土、肥料和工业废料的气味。
她记得,前些日子在附近捡废品时,好像看到过一个很小的、像是私人开的、收泔水喂猪的作坊。那种地方,或许能找到一些相对“新鲜”的、人不能吃但动物或许可以的食物残渣。
她循着记忆找去。那作坊果然还在,隐藏在一片杨树林后面,用红砖和石棉瓦胡乱搭了几间矮棚,外面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院子里停着几辆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三轮车,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泔水发酵的酸馊气味。
作坊门口,一个穿着看不出颜色工装裤、趿拉着破拖鞋的矮胖男人,正蹲在门槛上,就着一碗看不出内容的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早饭。
李明霞在几米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这种地方,通常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一个看起来像乞丐的女人。
但她没有退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被那股酸馊味呛得喉咙发痒),走上前去。
那男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油腻的脸上露出诧异和不耐烦的神色。“干啥的?这里没废品捡!”
“我……我想问问,”李明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显得那么卑微,尽管她的衣着和脸色早已说明了一切,“您这里……泔水,或者……不要的、喂猪的剩饭菜……能不能……卖一点给我?一点点就行。”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怀疑。“买泔水?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喂猪?看你也不像养猪的。”
“……喂猫。”李明霞低声说,“刚生了一窝小猫,没东西吃。”
“喂猫?”男人嗤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猫还用喂泔水?街边垃圾堆里不够它吃的?真是闲得慌。”他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没有没有,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李明霞站着没动。她知道,转身离开很容易,但离开后,又能去哪里?
胃里的钝痛,此刻成了催促她必须坚持的鼓点。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昨天卖废品剩下的、最后几张零钱,摊在手心。“我……我有钱。就买一点点,最差的那种也行。喂小猫,它们太小,垃圾堆里的东西……怕吃坏了。”
男人瞥了一眼她手里那几张皱巴巴、面额极小的钞票,脸上的不耐烦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轻蔑依旧。“就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李明霞没说话,只是伸着手,手心向上,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男人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点钱,犹豫了片刻。最后,大概是觉得这钱不赚白不赚,或者仅仅是打发她走更省事,他站起身,嘟囔了一句:“等着。”
他转身走进矮棚,不一会儿,拎出来一个脏兮兮的、边缘破损的旧铁皮桶,里面是半桶黏糊糊、颜色可疑、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糊状物,里面混杂着米粒、菜叶、骨头渣,还有一些完全辨不出原状的东西。
“就这些,爱要不要。”男人把铁皮桶往地上一顿,溅出一些污渍。“两块钱。”
李明霞看着那桶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比她昨天在垃圾站找到的还要糟糕得多。但……灰灰和小猫们,也许能吃?
她数出两块钱递过去。男人接过,随手塞进裤兜,转身又回去吃他的面条了,不再看她一眼。
李明霞提起那沉重的、散发着恶臭的铁桶。桶很沉,污浊的糊状物在里面晃荡。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它提离地面。铁皮边缘割着她冻裂的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胃部因为用力而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拖着这个铁桶,离开作坊,走回老街。
桶里的气味实在太刺鼻,路人纷纷掩鼻侧目,投来厌恶和不解的目光。她低着头,不去看那些目光,只是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和手里的重物。
短短几百米的路,仿佛走了半个世纪。当她终于拖着铁桶回到那个废弃院子时,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了。她靠在院墙上,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灰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和她脚边那个散发着可怕气味的铁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困惑。小猫们也被气味惊动,不安地蠕动着。
李明霞喘息稍定,走到院子角落,找到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破瓦盆。她屏住呼吸,用一根木棍,从铁桶里舀出一点点不那么黏稠、看起来相对“清爽”的糊状物,倒进瓦盆里。然后,她拿起瓦盆,走到院子另一头,用昨天找到的、已经不多的清水,反复冲洗、稀释盆里的东西,试图冲掉一些表面的油污和酸臭味。
冲了好几遍,水变得浑浊不堪,盆里的糊状物颜色稍微浅了一些,但气味依然难闻。她把盆端到灰灰面前,放在地上,自己退开几步。
灰灰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嗅了嗅盆里的东西,立刻打了个喷嚏,厌恶地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李明霞,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拒绝。
李明霞的心沉了下去。连灰灰都不肯吃……
她想了想,又走回铁桶边,强忍着恶心,用木棍在里面仔细翻找。终于,她挑出几块相对完整、只是沾了汤汁的馒头块和几片煮烂的菜叶,又找出几根没什么肉的、但还算干净的骨头。
她把这几样东西单独拿出来,在清水里又仔细洗了洗,然后放在灰灰面前的破瓦片上。
灰灰这才迟疑地凑近,先嗅了嗅馒头块,然后小心地叼起来,咀嚼,吞咽。又尝试了菜叶和骨头。虽然吃得远不如平时欢快,但至少开始进食了。
李明霞稍微松了口气。她自己则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最后半个冷馒头,就着瓦盆里冲洗过泔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的“水”,艰难地吞咽下去。
馒头很干,水有股怪味。胃里立刻传来熟悉的、带着抗拒的钝痛和饱胀感。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看着灰灰勉强地吃着那些从泔水里挑拣出来的、相对“干净”的食物,看着它身边那五只依旧闭着眼、只会依偎和吱吱叫的小生命。
阳光渐渐升高,温暖地照耀着这个肮脏破败的院子。
但李明霞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酸臭、疼痛和无力感的冰冷。
她用自己的最后一点钱,买来了一桶连猫都嫌弃的泔水。
而她甚至不确定,明天是否还能用同样的方式,换来同样的一桶。
胃里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她这具躯体的极限。
而眼前这六张嗷嗷待哺的嘴,则像六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刚刚因为春天的到来而稍微喘息了一下的心上。
活下去。
这个最简单的目标,在此刻,在这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面前,显得如此遥远,又如此……具体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