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一)
春风不再是怯生生的试探,而是带着日渐丰沛的力量,席卷过靖远城的每一个角落。阳光也变得慷慨,甚至有些灼人。窝棚外那棵老槐树,嫩叶早已舒展成浓密的绿荫,在午后投下大片的、晃动的阴凉。墙角移栽的野菜,有几丛长得格外茂盛,叶片肥厚油亮,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李明霞甚至奢侈地掐了几片最嫩的,和着捡来的几颗干瘪野果,用那个修补过多次、依旧歪斜的破瓦罐,煮了一小碗青绿色的、味道古怪的“汤”。灰灰喝得津津有味,她自己则就着一点硬邦邦的饼子,慢慢啜饮。胃里照例是沉甸甸的钝痛,但在这日渐温暖起来的季节里,疼痛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懒洋洋的、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意味。
捡废品的营生,在春天变得容易了些。解冻后的垃圾站,气味更加浓烈复杂,但可捡拾的东西也多了——人们换季清理出的废旧衣物、破损的瓶瓶罐罐、偶尔还有一些过期的、但包装尚且完好的廉价食品。废品站的老头,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被春风吹得舒展了一些,称重时不再那么锱铢必较,偶尔还会搭一两句关于天气的闲话。
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相对平缓的节奏。饥饿的威胁暂时退后,寒冷不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生存的压力,从“立刻会被冻死饿死”的极端紧迫,变成了更加日常的、关于如何获取下一顿稍微像样点的食物、如何应对可能突如其来的胃痛、以及如何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庸匮乏中,维持住这具躯体和这点微薄生活形态的……琐碎坚持。
李明霞发现自己有了更多“空闲”的时间。不是真正的闲暇,而是一种在基本生存需求暂时满足后,多出来的、无处安放的精力。她不再需要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搜寻食物、捡拾废品、对抗严寒。于是,一些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习惯”开始形成。
比如,她每天清晨醒来,会先走到窝棚门口,看看天色,感受一下风的温度和方向,看看墙角那几丛野菜的长势。然后,她会用那个小塑料杯,从附近公用的水龙头(她发现了一个水流比较稳定、位置相对隐蔽的)接一点清水,仔细地洗把脸,漱漱口——这在冬天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比如,她会将捡来的、相对干净的破布,仔细地缝补(用捡来的针线)她那几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虽然针脚粗大歪斜,但至少让破洞不那么触目惊心。
比如,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颜色相对鲜亮、或者形状比较特别的鹅卵石、碎瓷片,甚至几片完整的、色彩斑斓的蝴蝶翅膀(灰灰偶尔会扑到,但玩一会儿就没了兴趣),放在窝棚角落一个相对平整的石板上。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觉得……看着它们,窝棚里似乎也多了一点颜色。
灰灰更是将这种“闲暇”发挥到了极致。它成了靖远老街一带小有名气的“街猫”。附近的居民,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孩子,渐渐熟悉了这个总是跟着一个沉默瘦削女人、或者独自在巷口晒太阳、眼神机警又透着点傲气的灰猫。有人会偶尔扔给它一点吃剩的鱼骨或饭粒,它起初很警惕,只等李明霞确认了才吃,后来渐渐胆子大了,也会小心翼翼地接近,但从不让人抚摸。它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似乎很快就超过了李明霞。它知道哪家厨房后窗晚上会倒出带油水的泔水(虽然李明霞严禁它吃),知道哪个墙洞里有老鼠出没,知道午后哪段围墙顶上阳光最好、最适合打盹。
一天傍晚,李明霞从废品站回来,手里拎着用今天收入买的两个白面馒头——这是难得的“改善”。走到窝棚所在的巷口,却没看到灰灰像往常一样迎出来。她心里微微一沉,加快脚步。
窝棚里空空如也。墙角石板上她收集的那些彩色石子碎瓷片,被拨弄得到处都是。灰灰常趴的那块破毡布上,也没有它的踪影。
一种熟悉的、冰凉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她。胃部也仿佛应和着这情绪,传来一阵清晰的绞痛。她放下馒头,转身冲出窝棚。
“灰灰!”她压低声音呼唤,目光急切地扫过巷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巷子,卷起灰尘和纸屑。
她扩大了搜寻范围,沿着老街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呼唤。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路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浑然不觉。
太阳渐渐西沉,天色转为昏黄的暮色。李明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被车撞了?被顽童捉走了?或者……像上次遇到蛇那样,遇到了更大的危险?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回窝棚再仔细找找,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时,她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熟悉的猫叫。
声音来自老街另一头,靠近河边的一个堆放建筑材料的废弃院子。院子没有门,只用几块破木板象征性地挡着。
李明霞快步走过去,推开木板。院子里堆满了残砖碎瓦、生锈的钢筋和废弃的木材,杂草丛生。暮色中,视线模糊。
“灰灰?”她又唤了一声。
“喵……”回应声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点虚弱和……委屈?
她循着声音,小心地绕过一堆碎砖,走到院子最深处,一个半塌的、用油毡和破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后面。
然后,她看到了灰灰。
灰灰正趴在一小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身边围着四五只……小奶猫。非常小,大概只有拳头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只有一层稀疏的、湿漉漉的胎毛,颜色各异,有灰的,有黄的,有黑白花的。它们挤在灰灰肚子下面,笨拙地蠕动着,发出细弱的、像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灰灰看到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机警和傲气,反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求助的神色。它轻轻地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舌头舔舐着其中一只小猫的脑袋。
李明霞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灰灰……生了小猫?
什么时候的事?它最近确实肚子有点大,但她以为是吃得好,长胖了。它总是跑来跑去,她也没太在意。
胃部的绞痛,在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认知和准备的景象面前,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灰灰疲惫而专注地舔着它的孩子,那些幼小得不可思议的生命,在母亲身边蠕动着,寻找着温暖和乳汁。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震惊,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被排除在外的、荒谬的疏离感。灰灰有了自己的孩子。它不再仅仅是她捡来的、依赖她的小野猫。它是一个母亲了。
而她,这个连自己都勉强挣扎求存的女人,突然之间,要面对五张(她数了数)嗷嗷待哺的嘴。
生存的压力,刚刚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显得稍微松缓了一些,此刻又以另一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的方式,轰然压了下来。
暮色更深了。晚风吹过废弃的院子,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凉意。一只小猫似乎没找到乳头,发出更尖细的叫声。
灰灰抬起头,再次看向李明霞。它的眼神里,除了疲惫和求助,似乎还有一丝……歉疚?或者仅仅是,动物本能的、对“同伴”的依赖和信任?它知道,凭它自己,很难养活这么多孩子。
李明霞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胃部的钝痛重新变得清晰,混合着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现实。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向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在灰灰面前蹲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不会惊扰到它的距离。
灰灰没有躲闪,只是用那双疲惫的眼睛望着她。
李明霞伸出手,不是去抚摸灰灰,也不是去碰触那些幼小的生命。
而是,轻轻地,放在了灰灰旁边的稻草堆上。
掌心传来稻草干燥粗糙的触感。
也传来,灰灰身体微微的颤抖,和小猫们细弱而执拗的、求生般的吱吱声。
她闭上了眼睛。
窝棚外,春天的夜晚,温暖而潮湿。
窝棚里,只有她和灰灰相依为命。
而现在,在这个废弃的院子深处,在暮色和晚风中,灰灰成为了母亲。
五条新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生命,降临在这个世界上。
也降临在了,她和灰灰,这勉强维持的、脆弱的生存平衡之上。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把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轻轻放在灰灰旁边,看着灰灰感激地(或许是她的错觉)蹭了蹭她的手,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去吃时……
她心里那片刚刚有了些许松软和颜色的土地,仿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生命之重,深深地、无可逃避地,夯下了一层。
更沉。更实。
也更……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