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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894)(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四十)

靖远城的春天,像一幅被水晕染开的、颜色逐渐饱满起来的旧年画。灰白的底色上,先是槐树顶梢那抹怯生生的嫩绿,接着是河堤柳条抽出鹅黄的丝绦,然后,不知哪一天起,老街两旁的墙角砖缝、废弃院落的地面,甚至窝棚周围那片被踩踏得板结的荒地,都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各种各样的绿。不再是冬日那种孤零零、硬邦邦的枯黄,而是蓬松的、柔软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生机勃勃的绿。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尘土味依旧,但混杂了植物汁液清新的苦涩、花朵(虽然大多是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还有远处黄河解冻后,水汽蒸腾带来的、微腥而湿润的气息。风依旧凉,但那股钻心刺骨的寒意消失了,变成一种清爽的、甚至有些宜人的抚摸。

李明霞的破棉袄,早在天气刚开始转暖时,就被她拆洗(如果那能叫洗)了一遍,晒干后,棉花板结得更加厉害,但至少穿在身上不再那么沉重湿冷。她换上了一件同样破旧、但稍微轻薄些的旧夹克,也是从垃圾堆里淘换来的,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得露出了线头。

窝棚里的“家当”也随着季节悄然增减。那个漏水不止的修补碗最终还是彻底裂开,被她拆掉,有用的草茎和布条留下,塑料残骸丢弃。她又用新的破塑料瓶和碎玻璃,做了两个更小的、形状古怪但勉强能用的“杯”。挡风板没有再装回去,破洞成了真正的“窗”,白天引入光线和暖风,晚上用一块捡来的、相对厚实的破毡布从里面堵上,虽然依旧漏风,但比冬天好多了。

她甚至尝试着,在窝棚门口那块用碎石铺过的空地边缘,移栽了几丛从荒野挖回来的、特别肥嫩多汁的野菜。能不能活,她不知道,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仪式般的尝试——将荒野的“馈赠”,带回到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旁边,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不确定的生机,稍稍固定下来一点。

食物来源变得更加多样。除了硬果(越来越难找)和灰灰菜,她又辨认并尝试了几种新的、可食用的野草和嫩茎。有些味道苦涩,有些带着奇怪的辛麻,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纤维和维生素。偶尔,她在河边较浅的水洼里,用自制的简陋工具(绑着铁丝的树枝)费尽力气,也能插到一两条手指长短、瘦得可怜的小鱼,或者摸到几个螺蛳。这些“荤腥”极其稀有,每次都是她和灰灰的小小盛宴。

胃痛依旧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像这春天反复无常的天气。但或许是因为食物的相对“丰富”(依然是极其匮乏的标准下的丰富)和身体活动的增加,那种源自长期饥饿和寒冷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似乎减轻了一些。疼痛本身,也似乎变得……“习惯”了。它不再总是一个需要全力对抗的、令人崩溃的敌人,而更像是一个如影随形的、沉默的同伴,提醒着她这具躯体的存在和脆弱,却也并不总是占据意识的中心。

灰灰的变化最大。它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冬天那副干瘪瑟缩的模样。皮毛变得蓬松而有光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银灰色。身体也圆润了一些,虽然依旧算不上胖,但至少不再是皮包骨头。它精力旺盛得惊人,白天很少在窝棚里老实待着,不是跟着李明霞去荒野,就是在附近的老街巷弄里探险,常常弄得一身尘土草屑回来,但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个逐渐鲜活起来的世界的好奇。

它和李明霞之间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讨食和依偎。它会用脑袋顶她的手,示意她抚摸某个部位;会用不同的叫声和肢体动作,表达饥饿、无聊、警惕或满足;会在李明霞傍晚回到窝棚时,欢快地迎上来,嘴里有时还叼着一片它觉得有趣的叶子或一只死掉的甲虫,像献宝一样放在她脚边。

一天下午,李明霞没有外出。她坐在窝棚门口那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上,就着温暖的阳光,用一块相对光滑的鹅卵石,仔细地打磨着另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她想试试能不能做出一个更趁手的切割工具。灰灰趴在她脚边的阳光里,摊开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喉咙里发出响亮的、近乎呼噜的鼾声。

阳光透过老槐树新生的、尚且稀疏的叶片,在她身上和灰灰身上投下晃动的、斑驳的光影。暖风拂过,带来青草和远处炊烟的混合气息。窝棚里虽然依旧简陋,但不再有冬日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和绝望感。墙角那几丛移栽的野菜,竟然真的颤巍巍地活了下来,冒出几片嫩绿的新叶。

李明霞停下了手里的打磨动作。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阳光下打盹的灰灰,冒出嫩芽的野菜,被风吹动的破毡布门帘,还有远处老街上来来往往、脚步比冬日轻快了许多的行人。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像这春天的暖风一样,毫无预兆地、缓慢地包裹了她。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这平静,与冬日那种被冻僵的、死寂的平静完全不同。它是有温度的,是带着气息的,是能感觉到光影在皮肤上移动的,是能听到灰灰鼾声和远处市声的。

她存在于此。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这个破败却不再绝对冰冷的窝棚门口,做着一件毫无意义却又无比专注的“工作”,身边有一个依赖她、也保护她的小生命在安然沉睡。

胃部的钝痛,在这片温暖的平静里,似乎也变得遥远了,变成了一种可以与之共存的、沉实的背景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被磨得微微发热的石片。石片的边缘,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属于金属般的光泽。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脚边熟睡的灰灰。阳光在它银灰色的皮毛上跳跃,给它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它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胡须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窝棚,投向更远处。天空是那种春天特有的、清澈而高远的淡蓝色,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云。老槐树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摆。更远处,黄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流更加欢快奔腾的声响。

这一切,都与她有关,又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偶然停留在此的过客,一个挣扎求存的卑微生命。

但此刻,在这春日阳光的照耀下,在这短暂而真实的平静里,她心里那片曾被严寒、疼痛和绝望反复犁过、又被她笨拙地翻动过、浸润过的冻土,仿佛终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当下”的松软。

不是和解。不是释然。

只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对“存在于此”这一事实本身的,近乎无言的接纳。

接纳这破败,接纳这疼痛,接纳这卑微,也接纳这偶然降临的、片刻的温暖与安宁。

她重新拿起石头和石片,继续那缓慢的打磨。

叮……叮……叮……

单调而清脆的敲击声,在春日的阳光和暖风里,传得很远。

像时间本身,在这片被她笨拙修补过的生活废墟上,缓慢而坚定地,刻下又一道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痕迹。

灰灰在睡梦中,轻轻蹬了蹬腿,仿佛在回应这声音。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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