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八)
塑料碗的边缘扭曲着,在余烬最后一点微光的映照下,像一张被高温灼伤后痛苦咧开的嘴。碗底那个半透明的软点,在冷却过程中,渐渐凝固成一个丑陋的、仿佛随时会漏水的疤痕。它完成了作为“器皿”的短暂一生,现在,只是一件等待被丢弃的破烂。
李明霞没有立刻丢弃它。她把它从陶片上拿下来,放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变形的边缘和滚烫后留下的疤痕。触感粗糙,温热尚未完全散去。这温热,是它存在的证明,也是它终结的开始。
胃里那顿简陋“热食”带来的饱胀感和钝痛,在夜色和寒冷重新合围上来时,逐渐变得清晰而恒定。但这一次,钝痛里似乎真的掺杂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沉实的暖意,像那塑料碗残留的温度,微弱,却真实。
灰灰吃饱了,在她脚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很快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窝棚里只剩下余烬偶尔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毕剥声,和她自己缓慢的呼吸声。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蜷缩起来试图入睡。而是就着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微光,目光再次扫过这个狭小、破败、却又在今日下午被她笨拙地“加工”了一下的空间。
那个歪斜的塑料挡风板还挂在破洞上,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单调的轻响。灰灰的“窝”下面垫着旧报纸。那个报废的塑料碗旁边,是两块用作支架的陶片,和一堆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角落里的杂物堆,似乎也因为下午的翻找和使用,而显露出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带着“被使用过”痕迹的杂乱。
这一切,依然破败,依然冰冷,依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随时可能崩塌的风险。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境遇的改变。不是希望的降临。
而是……她与这破败之间的关系,似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变化。
从前,她是被抛入这片破败的、纯粹的承受者。窝棚是冰冷的囚笼,疼痛是永恒的刑具,荒野是绝望的象征。她只是在这里“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风雨中缓慢风化的石头。
但今天下午,她用捡来的破烂,挡住了风(哪怕只是一部分)。她用旧报纸,垫高了灰灰的窝(哪怕只是一层)。她用碎玻璃和石头,做出了一个能用的碗(哪怕只用了一次就坏了)。她用火、水和荒野的馈赠,煮出了一顿有温度的食物(哪怕粗糙苦涩)。
这些行为本身,微不足道,甚至可笑。它们没有改变任何根本性的困境。胃痛还在,寒冷还在,贫穷和孤独还在。
但它们像一根根极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将她——这个承受者——与这片破败——这个承受的对象——悄然地、主动地,编织在了一起。
她不再仅仅是“在”这里。她开始……“处置”这里。用她仅有的、粗糙的、随时可能失效的方式。
这种“处置”,带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般的“掌控感”。不是对命运的掌控,不是对疼痛的掌控,甚至不是对明天是否有饭吃的掌控。而是对“此刻此地”、对这个方寸之间的、最低限度生存环境的,一点点极其卑微的、主动的介入和塑造。
就像荒野里,她不再只是被动地寻找那几颗硬果,而是开始尝试分辨不同的植物,思考如何“加工”它们。
这种介入和塑造,是如此原始,如此吃力不讨好,如此充满挫败(就像那个只用了一次就报废的塑料碗)。但它却在她心里那片被动的、冻硬的荒原上,犁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主动的沟壑。
沟壑里,并没有立刻长出绿芽。但土壤的质地,似乎因为被翻动过,而不再那么板结,那么……绝对地死寂。
她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僵硬。胃部的钝痛随着姿势改变而传来一阵清晰的提醒。她走到窝棚门口,看着外面。
夜色浓稠,老街的灯火稀疏黯淡。远处黄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流解冻后缓慢流淌的沉闷声响。风比白天小了些,但依旧带着寒意。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或许会下雨,让捡废品和去荒野都变得困难。或许胃痛会加剧。或许会有什么别的意外。
但此刻,站在这个被她用破烂稍微“拾掇”了一下的窝棚门口,她心里那片荒原上那道新翻出的沟壑里,仿佛也吹进了一丝夜风。
风是凉的,带着未知。
但因为它吹过了那道新翻的土,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改变”本身的气息——哪怕这改变,仅仅是多了一块歪斜的挡板,一个报废的塑料碗,和一顿有温度的记忆。
她转身,回到窝棚里。余烬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她小心地将那报废的塑料碗、两块陶片,和其他一些无法再用的碎屑,归拢到角落一个专门放“待丢弃物”的地方——这也是她最近才有的习惯。
然后,她走到灰灰身边,在它旁边蜷缩下来,拉过那床单薄破旧的棉絮,盖在自己和灰灰身上。
灰灰在睡梦中感觉到她的靠近,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咕噜声。
李明霞闭上眼睛。
胃痛依旧,像背景里永不停歇的低音。
寒冷依旧,从棉絮的缝隙里丝丝渗透。
但怀里,是灰灰温热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身体。
耳边,是窝棚外夜风的呜咽,和破洞上那块塑料挡板被风吹动的、单调而持续的轻响。
这轻响,不再仅仅是破败和漏风的象征。
它成了她今天下午那个笨拙行为的、一个微小而具体的回声。
一个证明——证明她曾试图,用手里仅有的一点破烂,去挡住那无处不在的风。
哪怕只挡住了一点点。
哪怕这挡住,可能明天一阵稍大的风就会失效。
但在此刻,在这寒冷的春夜里,这单调的轻响,和她胃里那一点点沉实的、带着热食记忆的钝痛,和她怀里灰灰安稳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真实的……安宁。
不是幸福的安宁。不是安全的安宁。
只是一种,在主动介入过生存的最低限度后,所产生的、疲惫而沉实的平静。
她知道,明天,生存的压力会再次将她推向垃圾站、推向荒野、推向疼痛和匮乏的循环。
但至少今夜,在这道被她自己笨拙翻出的、心灵的沟壑里,她可以暂时栖息。
像一只在暴雨来临前,用喙和爪,勉强垒起一小撮湿土挡在洞口前的、最卑微的昆虫。
土堆微不足道,随时会被冲垮。
但在垒起它的那一刻,风雨似乎也暂时变得,不那么绝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