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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三十七)(891)(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七)

粗糙的塑料“碗”边缘,终于在碎玻璃和石头的反复磋磨下,失去了大部分锋利的棱角,摸上去虽然依旧扎手,但至少不会轻易划破皮肤了。李明霞把它放在那几张旧报纸垫着的“工作台”上,端详了片刻。半透明的瓶身在午后斜射进窝棚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带着划痕的质感,像个发育不良的、被遗弃的器皿胚胎。

她拿起它,走到那个用破瓦罐和几块石头搭成的、极其简陋的“灶台”边——其实只是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周围垒了几块砖,冬天用来架火煮东西,春天雪化后,坑里积了浑浊的泥水,她还没来得及清理。她把塑料碗放进浅坑,比划了一下大小,似乎刚好能卡住,不会轻易倾倒。

可以当个水盆,或者……煮东西的容器?虽然塑料不耐烧,但小心控制火势,或许能勉强用几次。她不确定。这只是一种基于眼前材料的、近乎本能的排列组合尝试,像原始人第一次将石头打磨成粗陋的工具。

灰灰对这只新出现的、半透明的“碗”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凑过来用鼻子不停地嗅,甚至伸出爪子想把它扒拉出来。李明霞轻轻拨开它的爪子,“这个不能玩。”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于“规划”的意味。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甸甸的钝痛,提醒她该准备“晚餐”了。她今天没有去荒野,也没有捡到多少废品,换来的钱只够买两个最干硬的小饼子。但昨天在河边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她发现了一小片刚刚冒出嫩芽的、叶片肥厚多汁的野菜——当地人似乎叫“灰灰菜”,名字倒和她的猫有些缘分。她小心翼翼地采了一小把,嫩得几乎能掐出水。

她走回杂物堆,拿起那块边缘相对光滑的碎玻璃——现在它既是工具,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刀”。她蹲在窝棚门口稍微亮堂些的地方,就着天光,用玻璃锋利的边缘,仔细地将那些灰灰菜的嫩芽从硬梗上切下来,收集在那个新做的塑料碗里。动作很慢,很小心,既要避免被玻璃划伤,又要尽量不损伤那娇嫩的叶片。

灰灰蹲在她脚边,看着她手里的绿色,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尖轻轻地摆动。

切好菜,她把塑料碗端到“灶台”边。又拿出那个裂了缝的旧瓦罐,从角落里一个用破布盖着的、她存放“粮食”的凹陷处(其实只是地上挖的小坑),取出仅剩的几颗硬果和一小撮晒干的、不知名的草茎。硬果照例要用石头砸开,取出里面那一点点干瘪的果仁。草茎则用手搓碎。

她把果仁碎屑和搓碎的草茎也放进塑料碗,和灰灰菜嫩芽混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水壶,将里面仅剩的一点、在窝棚里放得已经不那么冰凉的存水,缓缓倒入碗中。水很少,只勉强浸湿了碗底的混合物。

没有油,没有盐。只有这最原始的组合:一点来自荒野的坚韧(硬果),一点来自大地的苦涩(草茎),和一点属于春天的、柔嫩的绿意(灰灰菜)。

怎么“煮”?她看着那个塑料碗,和碗下积着泥水的浅坑。点火吗?塑料碗显然经不住明火。她想了想,转身从杂物堆里又翻找出两个稍微小一些、但还算完整的破陶片,那是她不知何时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直觉得或许有用。

她把陶片在浅坑边缘相对平整的地方放好,然后将那个装着混合物的塑料碗,小心翼翼地架在两块陶片上,让碗底悬空,离开下面潮湿的泥土。这样,如果能在碗下面的浅坑里生一小堆火,热量或许能透过陶片,缓慢地加热碗里的东西,而不至于直接烧熔塑料。

一个简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隔水加热”装置。

她开始收集引火物。窝棚角落还有一点冬天剩下的、相对干燥的木屑和细枝。她从灰烬堆深处,翻找出几块可能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炭火的、没有完全燃尽的黑色木炭块,用嘴小心地吹去表面的灰,露出底下一点点暗红色。

她把这些珍贵的火种放在浅坑中央,周围架上细枝和木屑,然后俯下身,用一块边缘较薄的石片,对着那点暗红,极其耐心地、持续地扇风。灰灰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一点将明将暗的红光,和她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专注而疲惫的侧脸。

风很弱,火种迟迟不肯燃起,只是冒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李明霞的胳膊很快就酸了,胃部因为弯腰和持续用力,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停,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扇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噗”地一声轻响,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终于从木屑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贪婪地舔舐着周围的细枝,很快,一小堆微弱的火焰,在浅坑里跳动起来。

火苗不大,热量有限。但足够了。橙红的光映亮了窝棚这一小片区域,也映亮了那个架在陶片上、装着混合物和清水的塑料碗。碗壁开始因为受热而微微变形,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滋滋声,但并没有立刻熔化。碗里那点可怜的清水,边缘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李明霞守着火堆,时不时添加一点细枝,控制着火势,不让它太大烧到塑料碗,也不让它太小熄灭。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专注和耐心。她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跳跃的火苗和微微震动的塑料碗。

灰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烹饪”过程的不同寻常,不再玩闹,安静地趴在她身边,眼睛盯着那个被火光照得半透明的碗,鼻翼翕动着,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植物清苦和硬果焦香的气味。

时间在火光噼啪声和塑料碗轻微的滋滋声中缓慢流逝。碗里的水终于彻底沸腾,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沸腾,气泡细小而稀疏。灰灰菜的嫩芽在热水中迅速变得蔫软,颜色也变成了更深的墨绿。硬果仁的碎屑和草茎的碎片在水中翻滚、膨胀,释放出它们所有的味道——主要是苦涩和干柴气,但在这简陋的加热过程中,似乎也产生了一点难以形容的、属于“熟食”的变化。

没有调味,没有油脂,这注定不会是一顿美味的晚餐。但当李明霞用两根相对干净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灰灰菜叶,吹了吹,试探性地放进嘴里时,一种极其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瞬间击中了她的味蕾和……心灵。

烫。然后是野菜本身那种略带土腥、却又带着春天特有清香的、微微发苦的滋味。接着是硬果仁被煮过后、依旧坚硬但多了点粉质感的粗糙口感,和草茎那挥之不去的、草药般的苦涩。味道层次混乱,口感糟糕。

但是……

它是热的。

是经过了“加工”的。不是生啃硬果,不是嚼食草根。是用了火,用了水,用了她这个下午笨拙拼凑起来的“工具”和“方法”,制作出来的、带着温度的食物。

这股温热,顺着食道滑下,抵达胃部。胃壁似乎因为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温热熟食”的触碰,而产生了一阵轻微的、近乎痉挛般的悸动,那持续不断的钝痛,仿佛被这温热暂时熨帖了一下,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她咀嚼着,吞咽着。动作很慢,仿佛在品尝某种神圣的祭品。

然后,她夹起一小块煮得同样软烂的、混着硬果碎屑的“糊糊”,放在灰灰面前的地上。灰灰急切地凑过来,先用鼻子小心地碰了碰,被热度烫得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忍不住,伸出舌头,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响亮的咕噜声。

一人一猫,就着窝棚里这堆微弱的火光,分享着这碗简陋到极点、却带着温度和“加工”痕迹的“热食”。

火光跳跃,将她们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这顿晚餐的仪式感。

塑料碗因为持续受热,边缘已经明显软化变形,碗壁也起了细小的褶皱,发出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滋滋声,仿佛随时会熔化坍塌。

李明霞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在塑料碗彻底报废前,她和灰灰分食完了里面所有的东西,连最后一点浑浊的、带着苦涩味道的汤水,她也小心地喝了下去。

胃里被这温热的、粗糙的食物填满,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胀感和钝痛。但这一次,钝痛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不是因为食物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做”出来的。用捡来的破烂,用荒野的馈赠,用自己残存的力气和一点点笨拙的智慧,“做”出来的。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和缕缕青烟。那个塑料碗,边缘已经扭曲变形,碗底也出现了一个被烫得半透明、几乎要破掉的软点。它完成了它的使命,也走到了寿命的尽头。

李明霞没有立刻清理。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那堆余烬,看着那个报废的塑料碗,看着脚边吃饱后心满意足、正在认真舔爪子的灰灰。

窝棚里恢复了昏暗,只有余烬一点微弱的光。

空气中,还残留着植物被煮过的清苦气息,和塑料受热后的、淡淡的焦糊味。

胃部的暖意和钝痛交织着。

但她心里那片冻土,在这个用破烂和野菜完成的、简陋的“烹饪”仪式之后,仿佛又被夯下了一小层土。依然是冻土,但质地,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改变。

不再是纯粹的、被动的承受。

而是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主动的“参与感”。

参与进这生存本身,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流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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