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二)
靖远城外的荒野,在冬季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广漠的枯黄。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卷起沙尘和枯草屑,在低矮的沟壑和土丘间打着无声的旋。远处,黄河像一条被冻僵了的、灰黄色的巨蟒,沉默地卧在大地的褶皱里,反射着天空冰冷的光。
李明霞背着那个空瘪的挎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羊肠小道上。这不是她平日捡废品的路线。垃圾站和废品站构成的循环,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持续数日的暴风雪暂时斩断。雪不大,但风极猛,气温骤降,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垃圾站也被积雪和冻硬的垃圾堵得严严实实。窝棚里那点可怜的、用破烂勉强维持的“温暖”在暴风雪面前不堪一击,她和灰灰只能紧紧依偎,靠体温和一点冻硬的存粮熬过了最难挨的两天。
风雪稍歇,生存的压迫便重新勒紧了喉咙。窝棚里最后一点能吃的东西——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渣和一点冻鱼汤冰——已经消耗殆尽。胃里的钝痛在饥饿的催化下,变得格外清晰而焦灼,像有一把烧红后又迅速冷却的钝刀,在里面缓慢地刮擦。
她必须找到别的食物来源。城里已经没有她能负担得起、又不需要固定居所和“正经”身份的工作了。她的目光,投向了城外这片看似一无所有的荒野。她模糊地记得,很久以前,在什么书里或听什么人说过,冬天荒野里有些植物的根茎可以充饥,或者能抓到些田鼠之类的小动物。
这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脚踩在冻硬的、夹杂着残雪的土地上,发出嘎吱的声响。寒风毫无遮拦地刮过,穿透她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几乎失去御寒功能的棉袄,带走身体里残存的热量。她缩着脖子,把冻得通红、裂口处渗着血丝的手揣进袖筒,只留一双眼睛,在蒙着尘土的棉帽下,警惕而茫然地搜寻着。
视野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黄。干枯的蒿草在风中瑟缩,贴着地皮的低矮灌木枝条扭曲,颜色黯淡。偶尔能看到一些裸露的、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堆和石块。天空是那种均匀的、毫无暖意的灰蓝色。一只黑色的鸟(或许是乌鸦)像一块被风吹起的破布,无声地滑过天际,更添荒凉。
她走了很久,胃部的疼痛和身体的寒冷让她意识有些涣散。目光机械地扫过地面,寻找着任何可能被称为“食物”的东西。她看到一些干瘪的、早已被动物啃食或自然腐烂的浆果残骸。看到一些植物的根茎裸露在外,但大多细小干枯,一碰就碎。她试着挖开一处看起来土质稍松的地方,手指很快就被冻土和碎石磨破,只挖出几根纤细的、毫无价值的草根。
饥饿感像一只逐渐苏醒的野兽,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焦躁地抓挠,与那钝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虚弱和恶心。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喘息着。
灰灰呢?它还在窝棚里等着。她答应过会带食物回去。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她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直起身,继续向前走。脚步更加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视线开始模糊,那些枯黄的草和灰白的土在她眼中晃动、重叠。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掉头回去(尽管回去也意味着面对空荡荡的窝棚和灰灰失望的眼睛)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脚下。
那里,在一丛特别低矮、几乎贴着地面的、颜色深褐的荆棘丛根部,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植物的根茎。
是些小小的、椭圆形的、颜色深褐近乎黑色、表面粗糙带刺的……果实?或者是某种坚果的残壳?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揉了揉干涩刺痛的眼睛,再仔细看去。
没错。是果实。虽然干瘪,虽然沾满泥土,虽然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它们确实存在着。零散地落在荆棘丛的根部,有些半埋在土里,像是被风吹落,或者被什么小动物啃食后丢弃的。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顾不得荆棘的尖刺划破手背和裤腿,她急切地伸手去捡拾那些深褐色的小果子。
触手坚硬,冰凉。捏了捏,里面似乎是实心的,有些分量。她拿起一个,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干涩的、类似某种陈旧草药的气味,并不诱人,但也并非腐败的臭味。
能吃吗?有毒吗?她不知道。荒野求生的一切知识,对她而言都只是遥远而模糊的碎片。但此刻,饥饿和胃痛带来的眩晕,以及灰灰等待的眼神,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用手擦去其中一个果子表面最明显的泥土,用牙齿小心地咬了一点点边缘。
坚硬。几乎咬不动。她用力,才磕下极小的一粒碎屑。在嘴里用唾液含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有一种木质的、干涩的感觉。她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咀嚼着那点碎屑。很硬,很柴,几乎没什么汁水,吞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
没有立刻出现不适。胃部因为这一点点异物的进入,似乎暂时被吸引了一部分注意力,那焦灼的饥饿感也仿佛得到了极其微弱的安抚。
她不敢多吃。只把咬了一口的那个果子攥在手心,然后把地上能看到的、相对完整的那些,一个个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里。不多,大概只有十几个,加上那个被她咬过的。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但视线所及,只有枯黄一片,再没有类似的发现。
也许,就只有这一丛?也许是某种鸟类或动物储藏过冬食物时遗落的?她无从得知。
但这一点点发现,像黑暗中的一颗火星,微弱,不确定,却真实地存在于她的挎包里,也存在于她此刻因为极度虚弱和寒冷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里。
她重新背好挎包,里面那十几颗坚硬冰凉的小果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相互碰撞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此刻空旷死寂的荒野里,竟像是最美妙的乐章。
胃痛依旧。寒冷依旧。前路依旧茫茫。
但她手里,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可以带回去的东西。
她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脚步依然沉重虚浮,但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方向感——向着窝棚,向着等待的灰灰,向着这一点点用疼痛和盲目搜寻换来的、不确定的“收获”。
夕阳开始西沉,把她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而执拗的、走向未知归途的黑色剪影。
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她的眼。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破旧的衣领,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挎包里,那十几颗深褐色、带刺的坚硬小果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地、持续地响着。
像荒野的心跳。
微弱,固执,预示着可能的存在,也预示着可能的……毒。